第101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10
雨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,分明是白日,高宅内外昏暗无比。
暴雨之下,所有人剑指姚宝樱。而姚宝樱持刀抵地,另一手拽着身后孤
身无助的高善慈。
高善慈颜色苍白,形容憔悴,茫茫然地看着远方血泊中的兄长,再看着近处的唯一一个将她护在身后的姚宝樱。
高善声、云野,是她的至亲、至爱。然而救她的人,是她的侍女、萍水相逢的姚女侠。
高善声死,高家卫士们混乱一片,直指姚宝樱:“你杀害朝廷命官,你走不出这里。我们要为大郎报仇——”
“高家大郎身为云州刺史遗孤,其父带城降敌,致云州就此沦陷,河东之地失去屏障。霍丘入北周,如入无人之地。高刺史死,高家大郎知道天下唾弃,隐瞒身份来汴京当官,”姚宝樱冷冷道,“我杀这样的狗官,有何不可?”
她又冷笑:“杀朝廷命官是不赦之罪,我姚宝樱便是担了这罪,又有何妨?”
她再道:“何况今日站在这里的,想杀高善声的人,难道只有我吗?这些霍丘使臣持刀相逼,总不会是朝着我这个刚刚出现的、你们口中的罪人吧?”
云野一手捂住肩头,目光一时看向身后的长青,一时看向众人身前的姚宝樱。
他生出些许困惑。在此时,他还没弄明白姚宝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。
直到姚宝樱持刀指向他:“霍丘人和文公早已合作,早已勾结。霍丘人和北周朝官勾结,妄图杀害高善声——”
云野当即意识到姚宝樱的目的,腾身向少女掠去。但他身后有一个长青监视着他的动作,二人武器在雨中撞击出火星的时候,云野沉目生出焦虑,听到自己这一方的霍丘人耐不住脾性:“胡说——”
姚宝樱脆声抬高:“那我们不妨来试试。倘若我胡说,高家巷外提前布置好的兵马,又是向着谁的?
“高家大郎已死——”
云野心想:完了。
姚宝樱用内力抬高声音,“高家大郎已死”的消息向四方传出。云野急欲阻拦,因长青而失去了最佳机会。待他听到巷外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涌入高宅,便知一切都来不及了。
那些兵马来自殿前司,听候文公的提前安排,在高府外提前做了布置。他们要根据高善声和云野战斗的结果,来判断他们采取什么样的措施。
当这些闯入的兵马,看到高善声倒在血泊中,而霍丘兵马几乎没有损失时,他们倾向于与云野合作。
但当领头人看向云野时,发现云野面色不佳。电光照亮天边,领头人听到少女一声冷笑。
领头人扭头,看到一个少女提着一个女子,凌身跃起。
云野在后:“她杀害高家大郎,抓住她——”
姚宝樱在前:“文公和霍丘合作,欲杀朝廷命官。两国尚未和谈,文公与霍丘的合作已如此之深,铁证就在面前,你们有何好说?”
云野语气森然:“无论如何,那个姚女侠,就是杀害你们朝廷命官的凶手。你们还不快追,再耽误下去——”
再耽误下去,整个汴京都要觉得“文公与霍丘使臣早已勾结”。
领头人迷惘,而正在这时,有卫士骑马来报,声音焦急:“十二夜出山了!鬼市跟着‘十二夜’一起出手,他们朝着我们杀来了——”
领头人不可谓不机灵,一时间看着云野,面面相觑。而云野反应更快,说一声“撤”,他带来的霍丘兵全都朝着高府门口闯去。
长青带着张家侍卫们追去。
来自殿前司的兵马左右为难之际,失去了最佳决策时机——
云野知道姚宝樱想要什么效果。
文公的种种筹谋,面向天下百姓,解释起来会格外复杂。汴京百姓听不懂那些朝堂上因为战和引起的争端,但是文公一旦在和亲前,和霍丘使臣公然勾结,有杀害高家大郎的嫌疑,天下人质疑的目光,就会落到文公身上。
文公受到指责,还敢继续支持和谈吗?
明明杀高善声的人是姚宝樱,而“十二夜”在此时现身,高善声是云州刺史之子的身份一旦公布……
云野知道,汴京待不住了。
北周朝堂与江湖间的混乱,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吧。云野被姚宝樱打了一掌,胸闷气短,又被长青带领的追兵追杀,他意识到张文澜不会给他们活着的机会,他得逃——
必须逃出汴京!
云野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,比他官高一阶的霍丘正使,用性命意识到了汴京待不住了。
“十二夜”出山。
容暮亲自来杀他!
那个文公分明派杜员外来带他去安全的地方,但是杜员外被容暮追杀,霍丘正使带着其余人马转身便跑,哪里料到容暮一个瞎子,武功竟然这么高。
正使一度觉得这是陷阱。
北周根本不想和他们谈判,北周就是要和他们结仇的“十二夜”来杀他们。不然、不然——这条路,分明是文公引给他的。
文公误他!
他活不下去,文公也别想如意!
噗通——
霍丘正使摔在雨地中,膝盖磕在青石砖上。他的手下一部分死亡,一部分还陪着他,焦急地喊着“大人,快跑”“那个煞神来了”。
煞神——
霍丘正使喘息着,就着地上的雨水,又听到了雨声中极短促地一声猫叫。他在雨水倒影中,看到一袭白衣自后而来,琴弦无声无息地拨出。
霍丘正使满心畏惧,怨恨连连。琴弦卷上他的脖颈的时候,他揪住琴弦,转身朝容暮冲去,一边哑声高喊:“向文公求助!去找文公——”
跟着他的霍丘人见到首领人头磕地,当即不要命地转身逃跑。
文公、文公……那个明明说好和他们和谈的文公此时在哪里……汴京这满城池的兵马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
霍丘人推开街上的百姓们,抢过马没命地逃:“让开、让开——”
雨水噼啪。
躲雨的惶恐百姓看到街头的追击战,看到有女状若观音,有女以绸杀人,有男琴弦拨动,有男金刚怒目。他们与霍丘人展开厮杀,他们与殿前司的兵马陷入战局,霍丘人和殿前司的人马混在一起,反杀这些人。
这些人——
是“十二夜”——
六月五日下午,汴河在暴雨中水流如注。
天地因雨而昏昏,鸣呶在侍卫的保护下在酒楼中穿梭,隔着窗,她隐约看得到街对岸的打斗。局势越来越紧张,而在这时,她听到一声古筝“叮”的一声,她身后走出的樊楼中亮起了灯。
随着古筝拨动,汴河边的第一曲乐换调,整个汴河边的酒楼,在鸣呶公主的豪横撒钱下,开始间次演奏一只曲调——
《十二夜悲歌》。
“白骨露于野,川泽化赤地。黄泉焚嫁衣,杜鹃失其声……”
琵琶清越,古筝咚咚。躲雨的老人、孩童、妇人、青年,驻足而听,哑声而望。
他们被带入三年前的建国之战,他们看到了今日的霍丘与“十二夜”之战。
他们质问:“为什么我们的人在帮霍丘?”
“他们抢走我的土地,还和我们的朝臣勾结……”
“十二夜是英雄。”
文公府邸,手谈之后,文公终于在更衣间隙,得知了外面正在发生的事。
文公脸色铁青,霎时明白张文澜上门找自己是何缘故。
隔着雨帘,他在自己府邸,和站在廊下的苍白青年对视一眼。文公转头便朝外走,哑声:“刁民闹事,绝不可让刁民如意……”
张文澜靠着廊柱,低低笑一声。
他知道文公不会回来了,他感受到一股刺激的爽意。
虽然毒素侵蚀他的身体,他此时还不知汴京城中的故事如何展开,但是看文公脸色如此难看……他的樱桃,到底做成了他不方便做的事,是吗?
他的樱桃一向厉害。
他可以跟着她离开了,是吗?
张文澜迫不及待地离开文府,在侍卫们的相护下跃上马背,冒着雨,朝他们说好的丽景门赶去。
他的心脏因为毒素侵蚀而痛得撕心裂肺,握着缰绳的手骨用力
得发抖,而他大脑兴奋无比,双眸清亮万分。
如今局势混乱无比,他原本筹谋的高官之位离他一步之遥,只要他和文公继续对峙,他就可以得到。还有他和皇帝谈好的战争,他对高家的复仇……
所有的大好局势,无论多么混乱,无论在他离开后会变成如何,他都不那么关心了。
他就要离开这里了!
他就要离开汴京了!
他要跟着樱桃去她的江湖了,去她的世界了。
虽然他的野心只实现一半就被他丢开,可他压根不在乎。虽然他的武功不好人缘不好,可他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,他也足以在新天地闯出一片风云。
最重要的是,是姚宝樱邀请他一起走。
是姚宝樱没有放弃他!
他就要……
“砰——”
一簇槐花啪嗒坠在雨巷,在张文澜跃马过一巷时,一只黑箭由远而近。
张文澜凭借自己那被武人瞧不上的反应,在箭只快挨上他时,他有些迟钝地矮身躲一下,那箭只自后刺入了他的心房偏上一些、离肩头更近的位置。
他“咚”一下摔下马。
侍卫们惶然跟上:“二郎——”
雨帘如刷,大雾四起,夏日暴雨来得仓促迅疾。侍卫们当即拔刀,张文澜靠着墙壁,摸到那柄刺来箭只的血。
青年睫毛眨动,抬起漆黑眼睛,隔着氤氲水雾,看到就隔着一墙,有一个人趴在墙头,搭弓拉弦。
那人一击便中,慌张撤退,却仍被张文澜一眼认了出来——
张伯言。
张文澜摸着自己胸口的血迹,有些茫然又了然地想:张伯言没有死。
当初樱桃明明当着他的面,杀了张伯言……樱桃骗过了他,是吗?
那他便明白,玉霜夫人的金钗是从哪里来的了。
张伯言去幽州找张家仆从,张伯言一直在查玉霜夫人的事,在查他是野种的证据。张伯言一定查到了一些东西,信誓旦旦地回来……而姚宝樱救了张伯言。
张文澜遍体发寒,双目瞬红。
他靠着墙浑身发抖,一颗心被刺激得千疮百孔,却忍不住为这荒唐的命运笑出声来。
他咬牙切齿,指使自己的侍卫们:“抓住他,不要杀了他,我要他有用——”
在侍卫们去追拿张伯言的时候,他趔趔趄趄地爬上马,他还是要去丽景门。
他不敢拔去胸口那只箭,他生怕自己拔了、就此晕倒或死去,他爬也要爬去丽景门。
他要看看姚宝樱是不是骗了他,姚宝樱是不是和张伯言联手,要致他于死地。姚宝樱是不是恨他恨到了这个地步,她说带他走,是不是谎言。
他穿街过巷,似乎在雨帘中,看到了玉霜夫人笑吟吟地望着他。
玉霜夫人朝着他做口型:都是骗你的。
雨水淋湿睫毛,眼前时明时暗,马蹄奔得颠簸,他心脏痛、伤口痛,全身都痛,他的意识开始昏昏沉沉。
他在这片昏沉中,又听到四面八方打斗的动静,听到江湖人和朝廷兵马的斗争、听到霍丘人的反击。他听到歇斯底里的吼声:
“关闭四方城门!”
“不要让反贼逃出汴京——”
在一片混乱中,张文澜忽然听到一声少女急促声音:“阿澜——”
他浑噩中,有一个人蹿上了马背。
清甜的少女香自后贴来,夺过他的马缰。在他神志不清间,在他的马要撞上一个商铺的时候,她将他从马上拖拽了下去。
姚宝樱奋力将张文澜拖下马,就被张文澜反身抱住了。
她刚经历一场战斗,她知道城门要关了,她心焦地将高善慈安置在城门下角楼处安全的角落里。高善慈躲好后,她急急忙忙地来接张文澜。
张文澜抱着她,将她撞到了巷墙上。
姚宝樱眼睫亮如银鱼:“阿澜,我们成功了……你身上的血……箭……”
她一下子看到了他胸口贯穿的箭只,她的身体倏然冰凉,扣住他的肩膀,慌得不敢碰他一下。
张文澜低头看着她失去血色的脸颊。
他喃喃:“你竟然来了……”
姚宝樱:“自然,我们说好了不是吗?怎么回事,你发生了什么?”
张文澜一下子弯身,紧紧抱住她。他靠着她肩头,喘了口气,像是卸掉所有重量般,如释重负,又有点迷惘:“我好疼。”
姚宝樱:“自、自然。这箭……”
这么一大片血,怎么可能不疼?
文公的人捉拿他们,她和容暮得抓紧时间逃离。她要保护高善慈,不能落入文公手中。但是张文澜伤成这样……
姚宝樱手指发抖,听到他那像哭泣一般的呢喃喘息:“我心脏疼。”
“心脏疼……”姚宝樱捧住他脸,望着他苍冷的脸半天,她迟钝的思绪终于想了起来,“毒、是那个毒……毒发作了,对吗?”
她忙乱地寻找自己身上的解药。
手忙脚乱间,她好不容易找到药丸,她哆哆嗦嗦:“这是解药,可以解所有毒。以后这个毒不会发作了,对不起,我忘了这件事了。我最近太忙了……”
张文澜想笑:她最近的忙,明明是他害的。
她捏着药丸要递向他唇边,但是药丸浸到雨水,沾湿后竟有融化迹象。
眼看药丸要在她手中化掉,姚宝樱本能低头将手指上融化的东西含在口中。她仰起脸,看到张文澜靠在她肩头,几乎要昏过去了。
姚宝樱一顿,踮脚捧住他的脸。
她转个身,将他压在墙头,将自己口中好不容易保留下的药丸,喂给他吃。
她的唇齿抵开他的双唇,舔开他的牙齿,她耐心地将解药渡给他,又在这种喂解药的过程中,难免地与他唇齿相缠。
发丝沾唇,睫毛颤颤。张文澜睁开了眼睛,失神地看着她。
他看着她冰凉的脸颊、无血色的红唇,看着她脸颊上的血迹,着急又漆黑的眼神。
她看到他意识有些清醒,便要后退。
电闪雷鸣,张文澜伸手托住她下巴,加深这个吻——
暴雨如注,城门前政令正在交替。
“屠门忠魂夜,瞽者遇兵燹。炭上神子舞,观音石泣血……”
汴河岸的《十二夜悲歌》随着汴河水而潺潺流动,雨盛水涨,曲声凄切狠厉,宛如幽鬼夺命。
躲雨的百姓们看到街巷间的厮杀,朝廷兵马和霍丘人敌我难分。他们愤怒又惶然,有鬼市的江湖人混迹人群,悄悄传递消息:“这是神子之曲,是第七夜乐巫用幻术杀那些霍丘使臣……”
“哐——”
靠近出城路,长青被云野用刀背打中肩头,撞在巷墙上。侍卫们去阻拦云野,而长青跌在巷墙砖头上,头痛欲裂。他拧肩而动,大脑像撕开一般地剧痛。
他抵抗着这股剧痛,额上渗汗、脊背冷湿。他发着抖,而某一刻,他看到云野被步步逼退的动作——
记忆如洪泄。
他看到三年前的太原战火,看到张漠持刀立在断壁间。
他听
到自己努力而苍白的辩驳:“我没有出卖‘十二夜’,我什么也没有说……”
张漠:“你是霍丘人,你在加入‘十二夜’前,就应该告诉大家。如今我们陷入两难局面……”
他听到霍丘马蹄破城声,听到同伴们在一个个或死或伤后的悲鸣泣声。
“杀霍丘王——”
“必须杀——”
可是霍丘王是他父亲,是他生父……
他握着刀的手时紧时松,他走在满城战火中,还在犹豫背叛与否。他在迷乱中,看到一簇簇箭只飞向同伴。他朝他们扑去——
“不要——”
轰然间,雷电刺目——
长青看到自己握住刀柄,刀柄上的血浸湿他的手,而他拦住了自己的同行侍卫们刺向云野的那致命一刀。
众人皆愣。
侍卫们愤怒:“长青,你在干什么?”
云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反手握刀柄:“你都想起来了,是不是?你终于想起来了——”
长青记忆最后,看到张漠坐在战火中、萧瑟的背影。
张漠低声:“萧林,我不会告诉他们,你的出身。你既然不敢面对,不想面对,那么只要你吃下这枚药,我可以帮你隐瞒,让你在‘十二夜’心中,还是那个可信的第九夜。
“你记住,这是北周国土。萧林,你们是侵略者——”
他又在记忆中,看到了张文澜坐在香烟后,清渺若鬼。
张文澜无所谓的:“给他一次机会?那就要随我的意了。”
张漠疲惫:“小澜,你不要玩得太过分。”
张文澜淡然:“什么叫过分?这不过分。我让他不用再选择,他日后要感谢我。”
感谢——
轰——
侍卫们的刀再次砍来时,长青发着抖握住刀柄,反身迎上。
这几年,他在张文澜的命令下,杀了多少霍丘人,执行了多少次针对霍丘人的计划。当他执行计划时,张文澜用怎样的眼神看着他?
感谢——
这是命运的馈赠吗?
张文澜想当玩弄命运的上天吗?
雨水溅入长青的眼睛里,侍卫们大吼“长青你干什么”,云野扣住长青的肩膀,将他往后拽。
长青思绪混乱,一时是太原城中的战火焚天,一时是张宅中平静的日升日落。
云野:“我们先逃,城门要关了——”——
城门要关了。
陈书虞站在殿前司兵马中,看着兵马执行文公命令,关闭一座座城池大门。他终于知道在自己未曾下令的时候,自己先前的鱼符腰牌,是被人拿走的。
他冷目盯着这些人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压抑着自己的怒火。
“一个也别出去——”
鸣呶气喘吁吁地赶到城门前,看到了容暮站在巷口,正在聆听城门前的布置。
她大脑空白,一时想到兄长对江湖人的提防与期待,一时想到陈书虞和殿前司的恩怨。城门就要关了,如果容大哥他们出不了城,“十二夜”又会成为牺牲者。
三年前太原城刺杀霍丘王的事会重演,文公会把一切过错推到“十二夜”头上。
高家已经出事了,霍丘兵马在汴京城中处于弱势。战争即将开始,不能再给文公和谈的可能性……
鸣呶当机立断,翻身上马。
她朝侍卫们说几句话,侍卫们惶恐拒绝。但昭庆公主少见的强硬,勒马长行,向容暮递出手:“容大哥——”
容暮安静地抱着自己的猫,忽然听到少年公主御马而来:“容大哥,劫持我——”
他缓缓转身。
鸣呶俯身来抓他的猫:“我们一起逃出去——”——
汴河水畔,曲声悠扬。
“昏鸦食饿殍,官匪亲如盟。故国葬故人,子夜樱笋时——”
断弦砰一声,乐曲到终末!
丽景门前的巷口,张文澜拥着姚宝樱,颤颤地后仰颈,手仍揉着她的红唇。
姚宝樱好着急:“高二娘子在等着我们,阿澜……”
张文澜低声:“我走不了了。”
姚宝樱怔望着他。
雨水哗哗,他的眼睛蒙着一重水雾,湿淋淋地看着她。
他亦是不甘,眼睛淋雨。
他虚弱地、无力地:“我在此时跟你走,伤势加重,我连城门都过不了,还会连累你。我不想当你的累赘。”
姚宝樱:“那怎么办?我、我……”
张文澜:“文公要关闭城门,你们的人还没有完全出去,只有我这个朝廷高官,我这个开封府的高官,能在城门前拦住最后一段时间——”
姚宝樱睁大眼睛。
他握紧她手腕,语气转厉:“但你等着我!等我处理完这些事……我为你牺牲这么多,你必须爱我——
“我去找你——”
姚宝樱想抱他,但因他箭伤在身,她仍然无从下手。
她被他在脸颊上轻轻亲一下,小声啜泣了一下。六月时节,花期已过,樱桃花从枝头啪啦落下,她的情郎却在她心中开花结果。
姚宝樱躲在巷中,看到张文澜衣袍染血,清瘦苍然,挺直腰背走向城门。
姚宝樱的泪水夺眶而出——
丽景门下,陈书虞站在人群中,静静地看着那肩背受伤的开封府少尹张文澜怒斥守城兵马。
在他们大肆内讧时,敌人趁机——
容暮劫持昭庆公主离京;
云野和长青绕过侍卫,攀越城墙;
赵舜带着手下,在鬼市地窟且战且退。
姚宝樱和高善慈共乘一骑,伏身策马。
过了今日,文公与霍丘勾结坐实,北周与霍丘的和谈正式破裂。
“敌人跑了!”
张文澜回头,看向最后那匹白马。雨势如涛,白马驮着的少女回头看他一眼——
空即色来色即空,色字头上来刀锋。
劝君莫堕迷魂阵,何愁富贵不相逢。
——第一卷完————
作者有话说:第一卷终于写完了!发一百红包庆祝一下呜呜呜。
阿澜公子马上就要去找我们樱桃妹妹了,不必急。主要是他现在离开,汴京一堆烂摊子不好收拾哈,我们小水还是要升官的嘛。
然后宝子们我休息两天,搞一下第二卷大纲,努力不让自己、也不让大家失望,咱们周一见!
第102章 色中饿鬼真罗刹
公无渡河,公竟渡河!渡河而死,将奈公何!
——《公无渡河》
龙启三年秋十月,余杭秋高正爽。
余杭是北周与南周交接处,四月前北周与霍丘开启大战,战火虽未波及余杭,但由北至南的运河商贸线就此变得紧张。
时局查得严密,谨防有北周商客偷渡南周。听闻,北周有钦差大人秘密私访,来查余杭偷渡客。
百姓对此多有微词:北周若与霍丘开战,那南周在此何去何从?
有人暗中说,南周和北周悄悄建交,试图结盟抗蛮;但余杭这边毕竟更接近南周,此间百姓认为,一道运河外的南周对北周并没有好印象。南周恐私自与霍丘结盟,一南一北共诛北周。
正是此时局紧张之际,一少女负着手,悠悠然从街市上的摊贩间走过。
少女十八芳华,青春正茂。为避雨雪风霜,她戴四方垂着帷纱的莲花帽,身穿鹅黄色连珠纹夹缬琥珀衫。
这是一座繁华雄伟的古城,从钱塘门到清波门,客商市贸络绎不绝。少女硬是从人群的这一头,挤去另一头。她口中笑:“让让,麻烦让一让——”
被推搡的人流愤怒回头,看到风吹帷帽,帷帽飞扬间,少女乌发雪肤,一双乌灵灵的眼睛清泓若水,朱唇又扬着习惯的笑意。
这样灵气逼人的女孩儿,冲人弯眸,便让人生起了好感,哪里还顾得上生气?
少女正是许久不见的姚宝樱。
鉴于她的长相讨喜,当她从街头穿到巷尾时,她怀中已经抱满了杂物——
东家摊买来的鱼,西家铺送的茶叶,南货中珍贵的药材,北方来的羊皮裘衣。
自然,姚宝樱也为此大出血不少钱财。
她心间颇为花钱而滴血。
但一想到这也不是她的钱,便又心安理得地再次挺直了腰背。
姚宝樱一边走,一边观察着此间风土人情。
她之前风尘仆仆吃了许多沙土,如今来到这方人杰地灵之地,难免心情欢畅。走路间,她都不自觉地跳了两步。
姚宝樱小声嘟囔:“余杭这般有趣好玩,怎么师姐他们一直不许我南行,不许我下余杭?”
如今她还是趁云虹身往霍丘、顾不上师妹、而江湖多艰的功夫,才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,南下来了余杭。
她又低头看看自己抱着一怀的好物件,翘了翘鼻头,不知该笑还是该烦:“哎,你这人即使被关,运气也比我之前好多了……”
她这样嘟囔的时候,圆润眼珠子朝斜上方转了一圈,看到了巷尾行走的几个卫士。
姚宝樱面上神色不变,只悄然趁着两个肥硕大娘当街争执的功夫,她脚尖在墙根轻轻一踩,飘然翻过了一棵古树,落到了墙的另一边。
那
几个卫士朝这个方向逡巡的时候,便只看到了几个吵架的大娘,没看到他们正在寻找的人。
几个卫士唉声叹气,愁眉苦脸。
姚宝樱贴着墙,聆听他们在街上打探:
“可曾见过这样相貌的小娘子?眼睛比寻常娘子更大一些,不笑的时候有点凶。哦,她鼻尖还有几颗雀斑。”
“她是薄唇,一看就薄情寡义……”
“咳咳,没见到啊?那可有见过一位郎君——我们郎君的相貌,那可好认多了,人群里最打眼的就是他。”
“哎,我们不是找这城中最俊的郎君,我们也没有别的企图……”
“老贼聒噪!我家二郎都被人掳走了,还不兴我们找人啊?”
那几个卫士被人用怀疑眼神指点,登时又急又气。他们发牢骚间破口大骂,暗自着急这到底是什么差事。
一墙之隔,姚宝樱见他们没寻到关键线索,她放下心,慢吞吞地抱着一怀抱杂物,回去那间自己临时租赁的院落——
哼。
只兴张二郎囚禁她,不兴她反过来作弄他们吗?——
民居白墙粉瓦,隔江可见旧时王朝行宫。
清晨凉风穿窗而入,驱散一室的浑浊污气。屋中燃着香,香气袅袅腾空的时候,床榻间的青年,终于昏昏醒来,睁开了眼。
他手脚上戴着锁链。
锁链用绸缎裹着,与肌肤相隔,似是强迫他的人为了避免伤他,而特意做的改造。严格来说,这锁链甚至系得并不紧,主人稍微一动便叮叮咣咣作响。
但再宽松的铁链,也架不住主人武功很差,挣不脱这番樊笼。
张文澜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腕间的锁链出神。
离开北周朝堂,他再不是那个朝堂上威风凛凛的绯衣高官。纵是他一身行头置备妥帖,真正走到江湖上,他这种一看便细皮嫩肉的年轻郎君,便如唐僧肉一样,吸引着鱼龙混杂的各类人物。
这些人物,远比汴京城中被压制许久的鬼市江湖人狡诈凶悍得多。
诚然,张文澜本就是用自己这副看着良善、好上当受欺的模样,吸引着那些凶徒恶煞上钩。但他也没料到,他钓鱼中途,被最漂亮的一尾食人鱼咬了钩。
那条鱼不单用美色诱他上钩,还直接将他关押,让他与自己的侍卫们断了联系。
想到这里,张文澜乌漆的眸子更暗了些。
但他并不是性情急躁之人。
他料她也不敢拿他如何。
张文澜静静地观察着这座屋子。
他看到了横梁上的蜘蛛网,神色微僵;他看到了油渍未干的桌上爬过的一只飞虫,驻足在那杯喝了一半的茶水间,他的心脏快停了;他接着看到纸窗浆糊只糊了一半,风从缝隙传入,他隐约可窥见院中风光的时候,外面必然也能看到里面……
张文澜恨不得自己重新晕过去。
“吱呀。”
木门推开。
映入他眼帘的,先是小山堆一般高的衣服、吃食、杂货,再是小山堆后,凑出一摇摇晃晃的莲花帽。
少女怀里倒是抱得多,而她身手实在灵活。张文澜眼睁睁看着,她怀中的杂物将倒未倒,她脚尖在后轻轻一踢,那快断了的木门,被她一脚踢上了。
姚宝樱把一堆物件扔在桌上。
她口干舌燥,抓过桌上的杯子就要润润嗓子。
张文澜慢条斯理的声音在这时响起:“你若是喝了那杯水,就不要试图再和我说话了。”
姚宝樱:“……”
什么奇怪的威胁。
但她又恰恰了解几分他那软硬不吃的性子。真触了他的底线,她未必能得偿所愿。
可是一杯水,都能成为他的底线了?
姚宝樱眨眨眼,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手中这杯水。
她谨慎:“你下毒了?”
靠坐在床上的张文澜平静极了:“你猜。”
姚宝樱看看他手脚上的锁链,再看看他洁净的只剩下中衣的身躯。她觉得自己已经将他扒弄干净,他身上那些奇奇怪怪、五花八门的毒粉,应该没有了。
然而此人是张文澜。
她从来不敢小瞧张文澜的脑子。
虎落平阳也未必毫无反抗之力的阿澜公子。
姚宝樱思考一瞬,默默放下了自己手中那茶盏。
她听到空气静谧中,青年几不可闻的松口气的呼吸。
姚宝樱忍不住,托腮弯眸,似笑非笑地趴在桌上看他。
她不在乎那盏不能喝的茶盏有什么问题了,她只觉得他松口气的呼吸声都能被他这很差的武功出卖,而这种人,还敢走到她的世界中来……张文澜是小瞧了他们江湖人,还是别有目的呢?
张文澜乌眸清黑,在她的打量之下,他面不改色。
姚宝樱笑吟吟:“先前还在汴京时,是谁哭着闹着要和我走?如今又是谁,哭着闹着不肯乖乖跟我走?阿澜公子如此善变,真让人伤心啊。”
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那种明亮的、热烈的光华,让张文澜骨血汩汩,微有沸腾之意。
而他一想到她为何如此,自己跳得滚热的心脏,便重新冷了两三分。
张文澜从容极了:“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。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,境遇完全调个头,想来樱桃心中满意至极。”
姚宝樱眸子微冷。
她想到了先前他在汴京时囚禁她的嘴脸。
姚宝樱道:“不错,我此时痛快极了。”
张文澜淡道:“樱桃若痛快了,我自然也跟着痛快。”
姚宝樱静静盯着他。
她仍趴在桌上看他:“先前你囚我的时候,我百般想方设法试图逃命。但我看阿澜公子此时有主意得很,不挣扎不逃跑,还整日说些怪话试图激怒我。你看起来,比我当初怡然得多。”
他眸子轻轻眨了下。
他轻声:“不错。”
姚宝樱几乎被他的厚脸皮气笑。
而他之所以怡然——
姚宝樱若有所思:“你觉得我对你有情,你觉得我舍不得伤害你,是不是?”
张文澜怔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他意外:“你对我有情?你舍不得伤害我?”
姚宝樱:“……?”
她拍桌间坐直身子,几乎要扑过去掐他:“你失忆了吗?要我帮你回想回想你我之间的纠葛吗?”
她当真是武功高手,说话间,张文澜感到一阵轻烟拂过,下一刻,他便被她扑倒床上。她赫然趴跪他腿间,俯身正扣住他肩膀,眸中因怒火,而盛着冰雪火焰一般的亮光。
摘下那莲花帽后,姚宝樱俯身睥睨他,何其生机勃勃。
他的呼吸因此凌乱三分。
他攒紧床单,面色不改。
姚宝樱俯下身,贴在他耳边。她的呼吸几乎贴上他,却在关键时刻停住。
姚宝樱轻声:“你将那几位被你骗到的‘十二夜’,藏到了哪里?”
她的气息拂在他鼻尖,他攒紧床单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他仍是温和冷淡:“你猜。”
姚宝樱:“堂堂钦差大臣暗
访民野,不失傲慢。你们与霍丘开战,还敢在此时得罪江湖。阿澜,你胆子真的很大。”
张文澜垂下眼:“不过是听君令,为君分忧。‘十二夜’这样强大的力量,我可以不杀,但必须被朝堂所用,不能凌驾于朝堂之上。”
他又颇有怨怼:“我已为此让步,你倒是步步紧逼,为了他们,竟然囚禁我。”
姚宝樱道:“你若是不肯说出你把他们关在哪里,我便日日夜夜这样缠着你,关着你,让你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她口不择言:“你就与我绑在一起,哪里也别想去了!”
张文澜扬眸。
他似笑非笑:“求之不得。”
姚宝樱顿住。
她半晌低声:“阿澜,你为朝堂,我为江湖。各自立场不同,至今难以调和。我不欲伤你,只能用这种方式强行与你绑定,妄图从你身上寻找蛛丝马迹,让江湖可在谈判时,并非由朝堂成为一言堂。
“阿澜,你莫要因此伤心,疑心我对你无情。”
张文澜怔忡看她。
他望着她清宁无比的眼睛,攒着床单的手指发抖间,那点儿若有若无的欲念渐渐消弭,胸臆间升起来的时快时慢的情愫——
叮咣间,他抬起手,抚摸少女面颊。
好一会儿,他哑声怨恨:“你是用这种手段对付我,想要我心软后退?”
姚宝樱愣一下,道:“不,我是真心……”
他一下子抬臂,捂住她嘴。
他恼道:“不许说。我不想听。”
姚宝樱定定看他,半晌,她在他垂下的颤动睫毛动作间,迟钝地了然了他的动摇。
她为此惊讶,又心中柔软。
叔叔伯伯姑姑婶婶们总告诫她,说张文澜是恶鬼,是怨魂,是本应死了的怪物被她拉回人间。她若想清明此生,安然此世,便不应与一个来自朝堂的鬼怪常日纠缠,日夜厮混。
他们告诉她,张文澜是改不了的,是天生像玉霜夫人一样阴森诡谲的。
“十二夜”如今已知玉霜夫人还存活于世。
他们虽尚未知晓当年太原之战的背后阴谋,但在云虹从霍丘传回只言片语的情报后,所有人都在提醒姚宝樱远离张文澜。
他们为她安排了更好的出路,他们觉得少年男女若要谈情说爱,何不选择南周皇太子,赵舜呢?
江湖人可选择的朝堂,并不是只有北周,他们还有南周那个选择。
如今局势诡谲,北周神秘的钦差大人暗访民间,“十二夜”一一失踪……这位钦差大人在其间出了什么力,不得而知。而既知他为朝堂做事,江湖怎能不为此提防?
他们都怕他、畏他、厌他,视他为异类,并为了宝樱好,警告姚宝樱远离。
云虹甚至告诫她不要来余杭。
但是……姚宝樱轻声:“我不会让阿澜公子伤心,不会让阿澜公子掉一滴泪。”
她喃喃:“说好的誓言既然已经想起来了,怎能不遵守。说好一起走的路,怎能因同伴非尘世所喜的良人,而就此丢弃。
“已经做错了一次的事,我怎能再错呢?”
床榻之间,帷帐飞扬。
院中的花香徐徐拂来,余杭的秋日,总与中原此时的冷肃不同。
张文澜垂着眼:“你在说什么?”
她手按在他脖间颈脉间,自然感受到了他急速跳跃的心跳。
他面颊一点点升温,绯红之色染上白颊,朱唇也有了热度。她真的很好奇,他知不知晓他虽然情绪难言,但一旦生情,执拗劲头,总在过白皮肤间昭然若揭?
就像他这般聪明,应该听懂了她的话吧,却还在装不懂。
是骗她再说一次呢?
还是坏蛋有别的主意?
姚宝樱弯下腰,在他耳边认真道:“张文澜,活下去。”
他薄薄眼皮下,眼珠急促地转了一下。
他看到少女一下子脸红,似乎为她方才的话而局促。她眼珠尴尬一转后,少女软糯的呼吸沾着糖渍,在他耳边装模作样转移话题:“玩美人计嘛……你既然对我心动得更多,那服软不是迟早的吗?你我这样耗下去,输的人一定是你。”
他目生雾气。
他扣住她手腕,配合她的转移话题:“焉知不是你会更喜欢我,你会因此屈服?你武功这样好,若是来做我手中的刀……”
她伸指抵在他唇上,他的丰唇嫣红,让她目光迷离。纵有大事在身,她到底为色所迷。
姚宝樱语重心长:“阿澜,我今日出门时,背了一首诗。我背得好辛苦,正是为了劝勉你。你听一听啊,咳咳——
“红粉佳人体态妍,相逢勿认是良缘。试观多少贪花辈,不削功名也削岁。”
张文澜静静看着身上的她。
床帏上的银丝晃动,屋中香烟燃起的烟雾拢在她素净脸庞上。
坐在上方背着日光的小娘子眸清唇红,盈盈望他。她既像含羞内敛的花苞,又像徐徐绽放的花蕾。风吹帷幔,她在他上方,如一树粉花,簌簌间在他心间扎根蓬勃,摇曳生辉。
他看出她的诚挚与得意,看出她的纠结与坚定。在这样时刻,她身后的日光灿烂,她身上的灵气与生机,葳蕤得快要淹没他。
张文澜笑了起来。
他实在俊美。
他在朝堂之上不苟言笑时,靠着那凌厉飞扬的眉目,便能看杀一众汴京男女。而混于江湖上,他不用靠威严唬人,眉目间便如春日桃花般,染上了许多柔和的风情。
这是何等动人的神韵。
美色杀人如刀。
刀刀致命如煞。
他也许真的有他母亲那般绝色的容貌,而这般绝色容貌远离朝堂,落到江湖上,到底算好算坏呢?玉霜夫人堕落深渊的时候,宝樱有信心保护她的阿澜公子吗?不靠官威所压,他又有把握控制利器不出鞘吗?
姚宝樱目不转睛地俯脸,他伸手掐住她下巴,忽而仰起颈,一口咬在她腮帮上。
她被咬的一痛,恍惚不安的思绪被他拉回人间。
少女在惊呼间怀疑自己脸颊出血,她捂住颊瞪他,听到他的笑声。
她被他扣肩掀翻,被他按倒在床褥间。
恶鬼变艳鬼了。她呜咽一声,唇脸摇晃间,被他湿润的呼吸侵染。
叮叮咣咣的铁链打在床沿上,一顿一顿。被压下去的少女发间簪子被拔,一头秀发浓黑若云,与青年的缠于一处。
姚宝樱听到张文澜的低笑声:
“论读书……你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吗?
“不过是劝诫诗罢了。你送我一首,那我也还你一首。樱桃,你听好了——”
日光昏昏沉沉地伴着秋风,斜斜入室。青年一字一句:
“春心一动弃万般,只为须臾片刻欢。
损德招灾都不管,爱河浪起自伤残。”——
他好像什么也不在乎,但他在乎的其实又好多。
天边云蒸霞蔚,日光流动若血海,谁不沉迷爱欲?
这一室纷华靡丽,青年与少女在租赁房舍间,将二人的关系从汴京的追逐推近到江湖的
重逢。
重逢、重逢——
这个新开端要从前些日子说起。
要从龙启三年的九月鹰飞日说起——
作者有话说:嘿嘿,发一百红包,为我们第二卷的开局~
第103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
龙启三年,北周与霍丘开战。
起先是六月之时,北周指责霍丘使臣在汴京大开杀戒,杀戮朝廷命官。“十二夜”出手力挽狂澜,鬼市江湖人众援助朝堂,阻止霍丘使臣的疯狂。
霍丘使臣在汴京被杀,北周追击逃跑的霍丘人。
同一月,幽州传来霍丘侵犯北周边境的战报。
北周皇帝李元微本就是战将登基,为之大怒,当即下令驱逐国内所有霍丘人,并在北境边关一带,与霍丘开战。霍丘那一方似也在等着一场战火。
争乱一起,两国缔结了三年的和平局面被打破,就此开战。
当月,霍丘使臣被边境杀尽时,南周逗留在北周的使臣从鬼市地窟悄然离京,逃跑了。南周没有对外发出任何言论,三国维持着一种诡异默契。
北周与霍丘都将目光投向了南周——如此关头,南周是会协助北周,还是霍丘呢?
三国局势变得微妙,在北周朝堂忙着联络“十二夜”,试图与江湖人重启合作时,或许北周与霍丘都有人暗自联络南周,也未可知。
北周朝堂因战火而变得情势紧绷。
以文公为代表的文臣武将势衰,眼睁睁看着“战争派”在皇帝的支持下,撕毁和盟可能,将国家推入战火。而为了不与霍丘使臣在汴京的作乱牵扯关系,文公不得不打落门牙和血吞,向皇帝一派求和,举荐张二郎主持此局。
张文澜便理所当然地在满朝文武的保举下,升官了。
如今张文澜的官位是,龙图阁直学士、礼部侍郎、兼翰林学士知制诰,兼权知开封府。
学士与礼部侍郎是贴职官阶,代表张文澜如今领着从三品高官的俸禄,从此他上朝时,可穿紫曳金。翰林学士知制诰与权知开封府,属于差遣官,是他在朝中真正要做的职务。
知制诰代表张文澜可参与机要,是皇帝身边的重臣。
权知开封府,说明张文澜从开封府少尹升职,真正成为了开封府的一把手。如今汴京这座古城中,直接面朝百姓的高官位,再没有能比他更高的了。
这类官位,让他可代表朝堂与鬼市江湖谈判,邀请“十二夜”入局,参与北周朝堂和霍丘的战争。
官家分明想拉江湖入局,文公已在之前吃了一计闷亏,此时自然装聋作哑,不方便开口。文公只提醒皇帝,不可过于信任江湖人。前车之鉴,尚未过去多久。
李元微自然心中有数。
在六月初的那场混乱中,他的亲妹妹鸣呶被“十二夜”挟持出京。无论出于国事还是私事,他都需要重新和“十二夜”建交。而一事不烦二主,此间事务了解最清楚的,当属张文澜。
于是,朝堂动员打仗时,皇帝除了关心战局,还在明里暗里地往张家送御医、名药、珍品。
此次不是为了催促张大郎早日康健,而是因为……张二郎病得起不开身。
是了,张文澜重病。
在“十二夜”干下一桩让皇帝暗自满意、明面上不好夸赞的大事后,张文澜便病倒了。文公一众朝臣推举张文澜升官,张文澜本人,却似乎比他大哥,病得还要重些了。
至少,李元微让陈书虞代自己悄然去张家探过几次病,都没见到清醒的张二郎。
皇帝心中焦虑,又难免无语,只好耐心等此人病情和缓——
满朝文武关心张二郎伤病的时候,张文澜正在自己府宅中的牢狱中,看着侍卫们审讯张伯言。
一个卫士站在他身后,义愤填膺地指着张伯言:“二郎,属下已经带人挖过张伯言的坟墓了。此人果真没死,坟里是空的。三爷装模作样,早就发现了,却还试图藏匿……要不要把三爷他们一家都抓来审问?”
这个卫士叫长松。
他审讯分外积极。
他正是先前在夷山上重伤、被文公带回府邸审讯的那个死士。
六月五日,文公急匆匆去应付汴京混乱局面的时候,长松挣脱牢狱中的枷锁,从文公府邸逃了出来。这个叫长松的死士运气不错,他一逃回张家,正赶上长青叛逃、府中侍卫良莠不齐、张氏兄弟各自病重的时期。
长松意识到自己压长青一头、就此崛起的时机到来。
他暗自做主擒拿张伯言,审讯张伯言,要从张伯言口中逼问真相。
当张文澜终于昏昏沉沉地扛过了箭伤,在虎狼之药的作用下捡回一条性命的时候,张伯言也被折磨得奄奄一息。
在那日过后,张漠又昏睡了。张文澜无力与自己的兄长大吵,他此时心绪尚且宁静,或许是因为,他还留有一份希望吧——
那日,姚宝樱一直说等他。
纵然她救过张伯言一命,可她的言行证明她似乎并不知道他被张伯言刺伤的事。
那么,张文澜可不可以认为,姚宝樱并没有默许张伯言伤害他?张伯言是自作主张,没有和姚宝樱商量过。
所以,张文澜拖着病躯,无论如何都要坐在牢狱浑浊空气下,听着长松审讯张伯言。
张伯言寿数快尽了,他惊怒惶恐,隔着栅栏铁链,看着木门后的那个披着氅衣的苍白青年。
张文澜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受刑。
这在张伯言眼中,张文澜就像活生生的鬼怪出坟。
哈哈,可笑啊。姚女侠救他一命,他们说他早该死了,那么张文澜呢?这种命硬的怪物,不早就应该跟着他母亲,死在云州吗?
为什么玉霜夫人活着,玉霜夫人这个怪物儿子也活着?!
这个怪物啊……
他有着绝伦的昳丽的容颜,眼尾狭长眼黑过多,苍白的肌肤颜色像砒霜一般。他身上一点血气都找不到,就好像张伯言从幽州仆从那里,问出来的玉霜夫人形象——
在仆从眼中,玉霜夫人也是这么怪异啊。
绝色的容貌,必然搭配蛇蝎的心肠,是吗?
一兜辣水泼来,张伯言皮开肉绽,被那满身辣意刺激得浑身战栗。张伯言咬着牙努力不服输,他恶狠狠地瞪着木门外的青年,他甚至有些得意:我也是名门公子,我比你身份更贵!
我是堂堂正正的关内张氏子弟,你这个野种算什么?你连云州张氏的血脉,都不一定有。你是玉霜夫人和霍丘人苟合出来的怪物,玉霜夫人叛国,你也一样。
你便是杀了我,我也不会告诉你……
张文澜隔着木门,本在想着姚宝樱与自己分离时的眼神。
他记性太好了,他在自己的记忆中一寸寸翻找证据,思忖姚宝樱喜不喜欢自己。她当时眼中是雨水还是泪水,她抱着自己脖颈时,是真的想带自己走,还是只是和自己演戏……
张文澜快被自己的臆想折磨疯了。
他耳边听到无数个声音,说她在演戏。
但他固执地坐在这里,他一遍遍和自己的臆想斗争:她一定没骗我,她一定喜欢我。她说她可怜我,可怜也是爱……
张文澜还没有被自己的疑心折磨疯,他抬头,便看到张伯言在鲜血淋淋后,桀骜的嘲讽他的眼神。
张文澜静静地看着。
蝼蚁也在瞧不起他。
张文澜缓缓开口:“把三族叔一家子都叫来,顺便把张伯言那位回门的妻子,也接回来。”
他朝张伯言淡声:“你妻子回门数月,不归张家。我本懒得理会,但我此时猜,她该不会怀孕了吧?她连你的头七都不敢回来,是怕我残害你的骨肉吗?
“你们担心得很有道理。让你父母、还有你妻子,以及那个不知道在不在的你的骨肉,都来牢中看一看你吧。你们已经许久没见了,他们理应见你最后一面。
“你听过‘点天灯’这个刑吗?你家学渊博,想来心中有数。让他们送你最后一程,如何?”
张伯言桀骜的眼神瞬僵。
他还撑着一口气,见那位青年朝他默默看了数眼,忽而露出一个笑。
张文澜当官时,是很少笑的。或者说,他原本就少笑。但他确实会笑,那种血开在白骨上的笑,就像他母亲一样——
张伯言脑海中响起仆从惊恐的声音:“玉霜夫人!玉霜夫人每次笑,都代表有人要倒霉了。她要把人玩死啊,她连自己的血脉都不放过……”
此时此刻,张文澜起身朝外走。
张伯言在后大汗淋漓,终于撑不住:“你不要叫他们来——姚女侠是瞎了眼,才站在你那边!但是那又怎样?你众叛亲离,姚女侠都不站你!她也支持我!”
张文澜面不改色,轻轻笑了一声,继续朝牢狱外走。
狭长甬道上方的天光窥照在青年瘦白的身影上,像妖鬼扭曲的蓬松尾巴。张伯言隐隐听到歌声,听到女子伶俜的笑声。
那个仆从粗劣地模仿玉霜夫人的笑声,就像此时、此时……
张伯言冷汗袭身,在张文澜要走出甬道时,张伯言再承受不住这种畏惧,脱口而出:“玉霜夫人还活着!
“有人看到了她!”
咚——
张文澜听到来自天外的陨石自空中跌落,朝他砸来。而因为这个陨石早被他翻来覆去地猜测,真正砸下来的时候,他只恍了一下,就平静接受了。
玉霜夫人活着。
他要杀了她。
他一定要杀了她。
在那受尽刑罚、濒临死亡的张伯言眼中,背对着他的张文澜脚步只停了一下,仍继续向外。
张伯言害怕至极,听那个长松已经在吩咐人去接自己的妻子。辣椒水在张伯言身上浇出一道道红肿印子,张伯言抖个不住,终是说道:
“还、还有一个秘密,我甚至没有告诉姚女侠他们……
“玉霜夫人,很大可能,是前朝末帝的女儿。
“我原本想捏着这个把柄去找北周皇帝,北周皇帝绝不敢让前朝末帝的血脉在本朝当官。只要玉霜夫人的身世公布,我就赢了,张家就可以把你这种怪物赶走了……”
张文澜浑身僵住。
末帝!
前朝末帝的骨血!
据说,因为末帝女儿丢弃,朝堂和江湖结仇,末帝和朝臣结仇……
世人所知,前朝末帝没有骨血留下。据说南周如今的皇太子,也不过是旁系。而北周的李元微,更不可能有前朝皇室血脉。正是因为前朝皇帝血脉灭绝了,北周和南周才各自建国,平安无事。
月亮自天窗照下。
张文澜在一刹那,想到了很多。他在一刹那间,窥到了很多似是而非的细节——
爹总是关着娘,爹不许娘出去。爹和娘的关系糟糕到那种地步,都不肯放娘离开。
娘疯疯癫癫,做下许多常人难以理解之事。爹始终……
张文澜垂着眼,手一点点掐着掌心。
他默默地想,原来如此。
自记忆起,娘无论与爹闹得多么厉害,都离不开云州范围。如果云州张家是一座樊笼牢狱,一座关押着玉霜夫人的牢狱,那么,许多事,似乎都可以解释了。
怪物……
张文澜回头,幽幽看着木门后战栗的青年。
张文澜真的有些困惑:“你们都说我是怪物,我做什么了,让你们害怕?我娘又做了什么,让你们这样畏惧?”
张伯言惊怒地看着他。
张伯言:“你推你娘入火海,你不会以为没人看到吧?”
张文澜笑出声。
他颔首。
他静静地看着张伯言:“那么,她呢?”
那个“她”是谁,不言而喻——
张伯言恍恍惚惚,重复仆从告诉自己的秘密:“云州城破那一年,末帝逃往云州,寻求边境武官的庇护。末帝见到了玉霜啊……谁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……结果他女儿是疯子啊,玉霜夫人杀了他!”
张伯言惊恐道:“对,没错,是这样!
“不然云州高刺史怎会死得不明不白,云州城破怎会那般容易?玉霜夫人见了末帝,杀了末帝。末帝没有错啊,末帝想找回她,带她回家。她竟然杀自己亲爹!
“所有人都在找她!她弑父,杀夫,害子,叛国……她怎么不是怪物?她就是怪物!”——
张伯言含含糊糊——
“末帝那时候去云州,和玉霜夫人谈话。有仆从藏在城楼后,听到他们说话。
“他们说什么皇位,什么和亲……
“然后!玉霜夫人就拿着匕首刺了过去啊……她是疯子,大家吓疯了……”
荒唐。
张伯言絮絮叨叨、颠三倒四说许多。
张文澜一边恍惚听着,一边扶着墙,兀自微笑——
樱桃没有骗他。
樱桃如果从张伯言口中知道了玉霜夫人的事,那为什么没有与他谈判,从头到尾没有就玉霜夫人的秘密而逼迫他呢?
就像她说的,她因可怜而爱他。
他要去找她。
他一定要养好身体,去江湖上找她。
第104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
在南北周都没有建立、末帝还活着的最后一年,云州城是河东抵抗北境霍丘蛮夷侵袭的最后一道关口。
边关将士们镇守国门,他们的皇帝在国都被权臣、内宦裹挟,被迫“御驾亲征”,前往云州鼓励将士。
末帝对自己这一趟出行是十分悲观的。
他曾为了坐稳皇位而亲手导致自己无子的结局,如今国势危急,群臣虎视眈眈,他又生出后悔——若是他有个一子半女,便好了。
在这种掺杂着绝望的复杂心态下,末帝在云州城中,见到了云州节度使的夫人之一,玉霜。
他与玉霜在云州的相认,是避着张家的。
末帝虽荒诞,到底在帝位上坐了许多年。女儿流落民间,最终辗转嫁入云州张氏。有关中张氏背书,云州张氏可不是寻常人家。末帝隐隐从此事中断定张节帅和世家们的默契——他们藏起了玉霜,不能让当年“逼死贵妃”、威逼皇帝一事重新翻出浪花。
时至今日,只有高家向末帝递了橄榄枝。
末帝在高家的安排下,趁着张节帅出城御敌,他与玉霜在城楼上仓促见了一面。
末帝说起自己的宏伟计划:“朕与高家结盟,将北地送给霍丘,咱们南下,划河而治,和霍丘互不侵扰,继续享百年盛世!玉霜,你受了多年委屈,竟被蹉跎至此,平日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管教……张氏待你如此狠厉,待朕重新坐稳皇位,朕与你去江南……到时候收拾张氏也不迟!”
末帝提起张氏,提起云州张氏便想到关中张氏。在他心中,这俩一丘之貉,让人思及,咬牙切齿,有切肤之恨。
夜雾重重,露水深重。
玉霜早已年过四十,却仍像二十多岁的女子般年轻。她又有绝世容貌,世人说她母亲祸害一国,若当真如此,她便也有祸世之貌。她嫁于张氏,除了夫妻不和,在日常上,夫君其实并未薄待她,甚至,会几多宽让于她。
然而玉霜不觉得。
她始终觉得自己委屈、可怜。她是来自林野泽川之地的山间野狐,幼时或许被江湖人士救过,但她独自流落的时间更久。她不讲人间世俗道理,更不会委屈自己。
夫君已背弃,她不会让他们好过。
末帝说她管教不了自己的孩子……哎,阿澜不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吗?
阿漠不听话,早就离家多年。但阿澜太小了,又太弱了。在山林中,像阿澜这样弱小的狐狸,是会被山兽分食的。
所以她有什么错?
她也在教阿澜啊。
衣不裹体、饥肠辘辘、常日病危、日常戏弄,这只是游戏罢了。
红尘人间本都是一场游戏,人与兽一道行于其中,暗礁淹浪,山涛火浆。最后吞没的,是人,还是兽?
玉霜太好奇了,又太委屈了。
所以当口称她父皇的末帝找来时,她心中难免“哇”一声,对夫君的提防、戒备,认识更深了。
她笑意加深,看末帝侃侃而谈,听末帝畅想他们将云州等北境之地割让给霍丘,她自然不会提醒末帝:她的长子张漠和那来自太原李家的李元微一起投身军旅,正在中原大地四处奔波,试图救治这个奄奄一息的三百年大周国。
她只在末帝说得口干舌燥时,适时补一句:“如果把云州割让给了霍丘,把整片河东、中原送给霍丘,那些为难父皇的世家大族,是不是都会跟着元气大伤啊?”
末帝目光闪烁,以为女儿有一腔爱国之心,会指责自己。
但是玉霜想到什么,悠悠笑了笑。黑夜中,她笑如繁星,颊畔梨涡生动,眼尾一痣更妩媚灵动。
她轻轻笑:“这可真是……太好了。”
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,她那个为国而战的夫君,会因此而绝望;她那个为了国家四处奔走的长子,会和李元微一起被浑浊乱世吞
没;只有阿澜最听话,跟在她身边,她亲自教阿澜,阿澜会是她最喜欢的孩子。
末帝则在黑夜中看着玉霜,心中无由来地生出一种本能的畏惧感。
那种畏惧,像是对鬼怪的惶恐,对危险的本能逃避。
这种心头本能的提醒,让末帝僵了僵,在玉霜看过来时,他不自在地吞了下口水。
他继续说自己的计划:“以前朝臣逼迫朕杀妻杀女,朕失意的时候,曾下江南巡游。朕在江南有个骨肉,以前是怕世家干涉,现在如果要去江南,那个孩子还是要回到朕身边的。朕想想,那家人似乎姓乐……唔,就说是你的孩子好了……”
玉霜笑意加深。
她的孩子?
她最喜欢的阿澜,今年都已十八。末帝想往她身上安孩子,说明那个孩子,大约也就和阿澜差不多年纪……老男人真好,这么大年纪,还能有跟自己孙子年龄相仿的子女。
可是阿漠和阿澜都是她的骨血,末帝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女儿,为什么如今考虑长治久安、考虑皇位的时候,本能将她的血脉排除在外?
如果她真的是公主,她这一脉就完全被屏蔽吗?
因为她流落在外多年,无法完全确认她的血脉纯正,还是因为末帝和世人一样,觉得……她是疯子?
玉霜温声:“那么父皇,我呢?”
末帝目光再躲闪一下。
末帝吞吐一下:“朕想着,你如此美貌,若是和亲去霍丘,凭你的本事,应该可以让那霍丘王不南下吧?你继承了你母亲的容颜,你母亲倾国倾城,是那些朝臣们拆散了我们一家。”
末帝在寒夜中泪光点点,痛恨万分。
他看到玉霜仍笑着望自己。
心头那种古怪的危险来临的提示,再次让他一僵。
玉霜心中在想:为什么想的是和亲?
明明父亲寻回爱女,都舍不得爱女吃苦的。而且她的年龄也不适合和亲……皇帝是怕她吧?明明爱女心切,却在临门一脚时害怕自己的女儿,不想带女儿走。
因为她是疯子。
她不光让张家、高家惊惧,也让初见的末帝惊惧。末帝怕带回她,她的不受控,会毁了他的基业。这种杀伤性大的武器,末帝想给霍丘。
她不懂自己做了什么,他们这么怕她。她明明只是普通的嫁人生子,寻常的拈酸吃醋。负了她的人是夫君,关着她的人是张家,和她抢男人的是高氏,鄙夷她出身的是张家子弟。她清清白白,多么无辜。
玉霜开始咬手指,眼睛在寒夜中如星子熠熠,让末帝回想起自己曾经的爱妃。
末帝在皇位上挣扎这么多年,还没有被强悍大臣们拽下去,便是因他能伸能缩,会及时退避。
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畏惧感,但他朝玉霜讨好地一笑:“你若是不愿和亲,也、也正常。毕竟你已经嫁过人了,朕只是觉得可惜……可惜你膝下只有两个儿子,没有女儿去和亲,朕再想想办法……若你不愿意就算了,朕不强迫你。”
他试图诱导:“你只要解决张节帅,高家会配合我们开城门,我们和霍丘人谈判。到时候,父皇带你一同南下,我们就说,那乐氏的孩子是你的孩子,朕的血脉没有断,朕还能继续做皇帝……那些世家会因为北地的沦陷,而就此消弭势微。而朕和你到江南,只要承诺江南那些乡巴佬,朕会扶持他们和旧世家对抗,乐氏配合我们……”
玉霜打断他的喋喋不休。
玉霜:“那我呢?”
末帝茫然看他。
玉霜笑一下:“父皇对我的安排,不是和亲,就是当公主。好没意思。我在云州尚且自由自在,去江南重新开始,好像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怎会没意思,”末帝急了,他用他狭隘的心猜一番,恍然大悟,“你莫不是舍不得杀张明露?也是,你和他做夫妻多年,虽然他负你,但你们到底有多年感情。你到底是儿女情长,到底是个女子……”
张明露,自然是张节帅的名字。
玉霜在寒夜城楼上,看到远方星火点点,旗帜纷扬。
她那出城打仗的丈夫快回来了,她和末帝的密谋进行不了多久了。躲在暗处的兽要及时地披上人皮,重新若无其事地伪装人类。在她把人类杀死前,她会用半真半假的人皮继续演戏。
玉霜道:“父皇安排皇位的时候,好像直接跳过了我。”
末帝不解看她。
她低头玩着自己指尖上的艳红凤尾花,凤尾花勾过她的唇脂,抹出一道红色,在黑夜中,像鲜血一般诡异地挂在兽类的嘴角。
玉霜面无表情:“你说你亏欠我,但和我相认后,你要我为你做这么多事,不是和亲,就是给自己丈夫下毒,再不就是帮你认什么乐氏到我名下,帮你继续去江南当皇帝……我看不出我在其中能得到什么好处,你膝下没什么选择,但是考虑皇位的时候,你直接跳过了我。”
她凑前,眼尾下的黑痣在篝火中染出金橙色。
末帝张口结舌:“你、你是女子……”
玉霜微笑:“我还是疯子。”
“咚——”
沉闷一声,在二人之间响起。
因为末帝要和一个被常年关起来的玉霜夫人私下见面,保护末帝的人手都用来监视张氏。城楼上,他们只要远远看着末帝就好,当白刀子刺入末帝腹部的时候,侍卫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异常。
只有末帝发着抖,惊恐地看着玉霜夫人漆黑的眼睛。
玉霜笑吟吟:“你和高家写的圣旨,我知道了。
“你想让云州覆城的事,我也知道。
“你想先杀张节帅,碰巧我也要杀张家,我依然知晓。
“只是我和高家有仇,高家也得死。都得死,这里的人全都得死……看在我是你女儿的面子上,我会帮你做一些事,但也要向你索取一些利息。
“父皇,你安心上路吧。”
红刀子拔出来,末帝轰然倒地,侍卫们大脑一下子空白,呆呆地听到玉霜夫人在寒夜中疯狂的笑声。
他们迫不及待地去救皇帝,而城楼下铁蹄敲门,他们连及时捉拿玉霜为末帝赔命这样的事都不敢,他们甚至还要将玉霜夫人送回张家,避免张节帅发现他们的阴谋……
他们没有主心骨,末帝倒在血泊中,一切开始失控。
夜雾淋漓如泼墨,玉霜夫人挨着城墙大笑出声。
侍卫们惶恐地来捂她的嘴。
城门之下,张明露亮出腰牌,带着风尘仆仆、一身鲜血的将士们回城短暂歇息,他们还会与霍丘展开新一轮大战。
精神疲惫之下,张明露似乎听到了笑声。
他抬起头。
皎月在空,篝火亮堂。
玉霜夫人被城楼上的侍卫们惊恐拖走的时候,张明露安静而温柔地仰着头,看着半空中的皓月琅琅。
夜太静了,他诡异地想到了自己与玉霜的初遇。
凉夜迢迢,遥瞻残月。
昔年珠钿翠盖,玉辔红缨。今日酒空金榼,花困蓬瀛。
他曾在月下,看到山魈野狐般的美人。
这像一个志异故事,故事中的书生与山狐隐居山林,就此过上幸福生活。现实中的将军将山狐带回尘世,教她披上人皮伪装人类的时候,怎能想到二人落到如此残局?
一个凡人再如天神般英武,到底有力所不能及之时。一个凡人要保护一只野狐,必然要做出许多牺牲、许多妥协。人与鬼怪的相恋,不容于世,未必没有道理。
这凉夜迢迢,张明露在进城时遥瞻残月,有一瞬生出与玉霜远走高飞、逃离一切的念头——
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。
月出皓兮,佼人懰兮……
月出照兮,佼人燎兮……”
明露台上,难见玉霜。这终究是很无奈的一场人生——
张节帅回城那一夜,玉霜夫人在城楼上被死去的末帝侍卫带回张家的时候,跟随玉霜夫人出来的侍女,
恐惧地看到了这一些。
侍女在次日就将自己变成了哑巴,她朝玉霜夫人手舞足蹈地明示,自己余生都不可能说出秘密,求玉霜夫人饶自己一命。
当时城中危机四伏,张家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殚精竭虑,高家为末帝的身死而疑神疑鬼,玉霜夫人笑吟吟地放过了侍女,咬着手指开始思考对他们新一轮的折磨。
她觉得夫君不爱自己,父皇利用自己,世人害怕自己,儿子逃离自己……
都该死。
全都该死。
多年后,辗转逃去幽州的侍女,见到了风尘仆仆、为张文澜的秘密而来的张伯言。张伯言到底是关中张氏养出来的世家公子,他到底从一个哑巴侍女那里,挖出了自己想要的真相。
张伯言有选择地抛售自己知道的真相,却功亏一篑,没有熬过张府的私刑——
作者有话说:发一百红包,为玉霜夫人。
玉霜夫人的上半场人生已经解密啦
第105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3
这一夜,张文澜确认自己榨干了张伯言的价值后,亲自握着匕首杀了张伯言。
他走进木门,掰断人的骨头,又一刀刀捅进去,血水溅上他漂亮的眼睫。
多年之前,玉霜夫人就握着匕首,杀死末帝。
张文澜好像听到玉霜夫人赞许的笑声,他侧头看时,发觉那只是梦魇,母亲并不在。
但母亲到底活着。
血一点点溅在他脸上……是常年服用的药酒的幻觉么?
张伯言:“你、你跟你娘一样……你会得到报应!”
张文澜疯笑:“哈。”
好一会儿,匕首捅得都没有位置了,张文澜才听到侍卫长松僵硬的声音:“二郎,他已经没气了。”
张文澜这才有些迷惘地松了手,趔趄后退。整个牢狱中的侍卫们低着头,他们既为听到玉霜夫人的秘密而恐惧,又为张二郎的疯狂捅人而不安。
张文澜垂下眼,心知他们得知玉霜夫人的异常后,必然也开始将他看做怪物。
张文澜对他们生出了杀心。
他思考的时候,扶着墙慢慢回去院中。他脑中转着念头如何找到玉霜,杀死玉霜,又从张伯言的话中,找到一个不寻常的地方:乐氏……
那是谁?
张文澜:“查乐氏。”
侍卫们松口气,迫不及待地应下,争先恐后地去接命令,调查所谓的乐氏。
而张文澜回到院中,他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寝舍。他穿过花木廊的时候,廊后墙边阴影处站着一个人影,那个人影注意到了他,但张文澜并没有看到那人。
那人是张漠。
一丛花树下,张漠靠墙而站,静静看着数步外的青年。
张文澜瘦削单薄,面颊如血,却沾了几点来自腥污之地的血迹。夜晚月明,青年不走月下,只走阴影处。风吹袍袖,其姿也秀,其神也琅。
然而其人,清正面孔上,张文澜漆黑的眼瞳,流露的是平静的、诡谲的戾气。那种从苍白白骨中破土而生的戾气,像鬼怪妖物一样在张文澜的魂魄中疯狂喧嚣,喊着要冲出去毁天灭地。
他必然知道了一些事。他必然被推着又朝地狱走了一步。
张漠开口:“小澜。”
张文澜脚步停住,他抑制自己喉间腥甜、胸口闷痛,以及时不时的头晕目眩,看向廊后的人。
这一眼,张文澜就觉得,张漠长得真的很像爹。
不像自己,完全继承了娘。美貌与疯病,快毁灭他。然而毁灭之前,他一定要娘陪葬。
兄弟二人各自病了数日,张文澜此时仍憔悴虚弱,张漠不比他好多少。
张文澜盯着哥哥,心中还在记恨对方帮姚宝樱逃走那日的事,他撇过脸,不愿搭理张漠。
张漠懒洋洋地抬起眼:“小澜,你要下江南了,是吧?”
张文澜神色如常,压根不给对方刺探的机会。
张漠有些怜爱对方这张静雅面孔,却知张文澜自己不喜。
张漠只好叹口气:“活着空虚度日,是很无趣的一件事。你已经长大了,又要去找樱桃了,你真的不为哥哥考虑一下吗?哥哥一个孤寡人家,日日在这座宅院里枯坐,我好寂寞啊。”
张文澜:“说人话。”
张漠:“我要下江南。”
张文澜冷笑。
张漠:“人生不可碌碌,时日终不能困。我时日无多,上次动武后,你也心知肚明,我寿数更缩短了。原先可能还有半年,现在可能只剩下几个月了……几个月的时间,我想做一件事。”
他好不要脸,二人之间发生那种大打出手的争执,他还敢指挥弟弟:“你想一个计划吧,一个足以阻止南周和霍丘结盟、推动南周和北周结盟、共同抗蛮、收服云州的计划。计划中加一个我,让我来为这个国家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张文澜好平静:“你真会做梦。”
张漠:“那肯定会嘛,梦里什么都有嘛。”
他朝弟弟笑,用那张俊脸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,脸皮之厚让人叹为观止:“小澜,你就帮我一次吧。我不想死得毫无价值。你在一点点活过来,你也不想哥哥真的死在这座没人会记得的世家宅院里吧?求你了求你了,帮我一把吧。”
张文澜因胸口箭伤而闷咳。胸口沉痛时,他垂着眼,睫毛轻轻颤动。
他握紧拳头忍痛。
他心想如果张漠健康,自己会掉头便走。如果张漠健康,张漠不会耐烦地待在这里。如果张漠健康,张漠会没皮没脸地不停逗他,欺负他……
他非常努力地去延续张漠的性命。
为什么张漠自己不珍惜呢?
张漠观察着弟弟的苍白强硬:“小澜,你自己都没有生志。如果不是樱桃,你应该很不想活着。你常年沉浸在这种悲苦中,你应该不愿意我也变成这样吧?没有意义的人生,是不值得留恋的。
“你应该很了解那种了然无趣的感觉是什么,你又很聪明,你真的不知道我毕生追求什么吗?”
张文澜静默。
他知道。
但他不能理解。
他不能理解张漠收复国土的志向,正如他不理解姚宝樱为江湖崛起做的那些努力。
人生来肉体凡胎,死去黄土一抔,生死皆转瞬即逝,毫无意义。而就是如此短暂的一生,还有七情六欲灼心,生离死别痛苦,兵戈刀剑磋磨,柴米油盐穷苦。
既然如此,何不及时行乐,耽于荒梦?
他不在乎生死,却为兄长的生死奔波,太可笑了。
他最在意的两个人,更是偏偏将他拉入他们的志愿中。他很恨他们,他又离不开他们。爱恨揪作一团,时时啃噬他的心脏。他的每一次呼吸,都为他们而跳动——
张文澜轻声:“我听闻‘十二夜’中的‘哑姑’‘乐巫’会治病,我会抓到他们,让他们救你。”
张漠无奈地笑,知他还不死心。若那真有用,谁会拖延到现在。
张文澜:“你若是死了,我也不活了。”
张漠自信:“不会,我给你找好了保命符——你有樱桃,你舍不得。”
他到这时候还在开玩笑,张文澜:“我真该毒哑你的嘴。”
张漠惊恐:“你也太喜欢用毒了吧?”
张文澜冷冰冰睨他。他希望这个哥哥适可而止,却见张漠当真在笑,目光如剪春风。
明月皎皎,张漠朝他走来。
一院子的树木伴着花香,在夜中簌簌飘摇,风声如涛。
绿意滚滚中,兄弟二人间,一人置身光亮中,一人躲在月光找不到的槐树下。
二人面对面,张漠将手按在张文澜肩头。他拂开青年肩头的枝叶,伸手擦去青年眼睫、脸颊上溅到的血。张文澜回了神,受惊地往后退,张漠却扣住他肩。
张漠:“你喜欢的人就在光下,你不能躲。”
张文澜顿住,他抬眼。
在这一刹那,头顶月光短暂地照入张文澜眼中,光华涟涟。
张漠一寸寸审视自己的弟弟,看多年风霜在弟弟身上留下了多少残影。而他又庆幸自己将希望的刀交给了姚宝樱,他乐观地相信姚宝樱会带着张文澜走向更好的人生,就像他乐观地相信——
“我一定要做最后一件大事,更快地促进驱逐霍丘这件事。小澜,只有你能帮我。”
张文澜:“帮你怎么死得更快么?”
张漠:“帮我不虚度此生。”
从小到大,张文澜已经帮了他无数次。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在他任何肆意的时候。如今想来皆要哽咽,可兄弟之间又能如何。
人生到底有何意义?对于这个被父母困住的弟弟,他已经没时间带小澜去寻找了。但是没关系,他已经将小澜托付给了信任的人。他坚信自己所托会得到善意报答。
张文澜盯着张漠,寻思张漠如此坚持又如此自信的缘故。
风吹过,吹来张文澜身上的血腥气。
张漠瞬间蹙眉,敏锐地朝那牢狱方向看去。
张文澜挡住了他目光,张漠眯眸,手被张文澜握住。张文澜声音带一抹死气:“你从来不考虑,和我一起走,去见云虹最后一面吗?”
张漠一怔。
他抬头,看了天上皓月一眼。
他不回答,张文澜眼睛眨也不眨:“如果是我,死都要见樱桃最后一面。”
张漠失笑:“不如不见。”
只要不见,她就会以为他是胆小鬼。胆小鬼虽然胆小,龟缩于汴京,但好歹一直活着。
只要不见,她就仍是“十二夜”如今的领袖,她将与她的师妹一道,带领整片江湖,实现他们曾经的愿望。
只要不见,她一日日遗忘他,一切皆是最好的。
只是、只是——
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。
月出皓兮,佼人懰兮……
月出照兮,佼人燎兮……”
这终究是很无奈的一场人生——
当汴京兄弟二人在筹谋新的计划时,姚宝樱正带着高善慈穿越崇山峻岭,试图带人回去云州。
玉霜夫人的存在像一根刺,扎的姚宝樱不安极了。
师姐云虹去霍丘查找玉霜的线索,这么久了,都没有消息,让人更在意。所以姚宝樱逃离汴京后,便和伙伴们分开,打算送高善慈,前往云州。
她自己也想去云州一趟。
……看一看阿澜曾经生活的地方。
看看云州那些秘密,可否有埋葬的可能。
她该如何在不让阿澜知道太原之战那些事的同时,保护好阿澜。
他们在过一座关卡前的村落中,见到了哑姑,顺便从哑姑这里,收取四方传递的信件。
“哑姑”是十二夜中的第四夜“杜鹃失其声”,排位只比云虹次一位。
寒夜之中,星月黯然,沙丘吹来一阵又一阵的夜风,狗吠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更加寥落。
人际荒芜,高善慈拢了拢身上的帛纱,看到夜雾中,走来一个黑纱女子。
姚宝樱安抚地握住高善慈的手:“别怕,她就是我说的哑姑。”
村落星火三两点,村口枝杈在地上横折如水草。
哑姑皮笑肉不笑,生得有些老,灰白鬓发被风吹到脸上,目光浑浊。女子整个人躲在黑色兜帽下,看着有些骇人。她是个非常严肃的人,见到风尘仆仆的小姑娘逃离虎穴,也面不改色。
哑姑将一封封信扔给姚宝樱,她严厉的态度,让跟随姚宝樱的高善慈略微不安。
哑姑:“你在汴京弄出了那么大动静,大家纷纷写信问你在做什么。”
高善慈敏锐地注意到,哑姑说话间,根本没有开口,声音却传了出去。
这便是江湖高手吗?
她好奇地偷看,哑姑阴恻恻地朝她看来,高善慈一慌,忙收敛自己的神色。她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度,屈膝行礼:“见过哑姑。”
哑姑重新看宝樱。
姚宝樱一挺胸,就想骄傲地说出自己对鬼市的安排,自己和皇帝秘密的结盟,自己如何了不得地……
哑姑:“你不用跟我炫耀。大家更关心一件事,你闹出了这么大动静,不如去南周躲躲吧。你不就喜欢江湖和朝堂和平吗,南周不也有朝堂。你和那个赵舜小子……”
哑姑嗤一声,抬起褶皱满满的眼皮:“你做好准备,你师姐想和南周结盟,给你和赵舜拉红线,让你二人成亲。”
姚宝樱大惊。
她万万想不到事情发展怎么如此诡异!
她道:“那、那可是皇太子……”
“一个被南周朝堂忌惮的皇太子,南周朝堂巴不得赵舜别沾手朝务,”哑姑道,“你和南周皇太子成亲,不就是你想要的结盟吗?多好的机会,你做完你这些大事,就老老实实回云门吧,好好练武。你的武功如此差劲……若非如此差,你也不会在汴京受伤。”
姚宝樱略微心虚。
她那被人称颂的武功,在长辈眼中,实在不够瞧。
但是、但是——
姚宝樱:“不是啦哑姑!我的大志向,怎能用联姻这么草率的方式了结!你们这么草率,还是不信任朝堂,不信任北周。你们把我当孩子一样耍呢,我不小了,我已经十八岁了,我知道很多事情了!我现在知道的,说不定比你们还多呢。”
她抬高自己身价:“我还拿到了厉害的刀谱,一旦我开始学习,一日几千里,嗖嗖嗖……”
哑姑静静地看她吹牛,她“嗖”够了,哑姑才道:“既然不是小孩子了,就成亲吧。”
姚宝樱:“啊?啊?啊?”
她捂脸尖叫:“赵舜也同意?!”
哑姑被吼得皱眉:“不要学鸭叫。”
姚宝樱立刻放轻音调,用气音说话:“南周皇太子居然想娶我这个乡下野丫头?”
明月照在少女眼中,不光哑姑顿了顿,高善慈也在一瞬间为姚宝樱的可爱而心动。
高善慈听那个不用嗓子发声的江湖女侠声音都轻软了,哄着姚女侠:“你是云门最受宠的小弟子,是十二夜最疼爱的小妹妹。世上的乡下野丫头若都像你这样,赵舜那小子就不会对你心动了。”
高善慈心中认同。
她在后听了许多,大概明白了如今局势。只是她在经历那般大事后,难免心神恍惚,如今听到“成亲”便害怕。
她担忧而警惕地看向姚宝樱和那逼婚的妇人,她咬紧下唇,惶然难道世家女子只有嫁人这一条路?
连姚女侠这样厉害的女子,都要被逼迫。
高善慈还没有心酸地掉下两滴泪,便听姚宝樱哼道:“我才不嫁。我和阿舜是朋友,并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关系。我要嫁也只会嫁一个人,但是、但是……我现在还不想嫁。我还没玩够呢,才不会把我的大志向,和婚姻绑在一起。”
哑姑: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鬼话。”
姚宝樱涨红脸。
她跳起来跺脚,结巴却语速飞快:“我的意思是,我有喜欢的人啦!”
哑姑慢慢抬头,看着这个小娘子眉飞色舞,顾盼神飞,分明是一副情窦初开的小女儿情态。
宝樱是一个迟钝的小女孩儿,在他们眼中,宝樱根本不懂感情。但是去汴京一趟,如今挂在少女脸颊上的羞窘神色,彰显他们看着长大的这个小女孩儿,似乎真的开始懂情了。
姚宝樱得意而兴奋地朝她宣布:“我要等阿澜公子来找我。
“我要做很多准备,买许多东西,不能委屈了阿澜公子。哑姑,你知道我穷,你借我点钱嘛。我后面会还你的——因为阿澜公子超有钱,哈哈!”
她扬眉吐气,叉腰宣布:“我以后就是有钱的宝樱了!士别三日,我我我变得不一样了。”
哑姑:“那是谁?你在汴京结识
的朝廷狗官吗?我们不同意。”
“他才不是狗官,”姚宝樱小声辩解,又昂起高傲头颅,“不管。我喜欢阿澜公子,我就要阿澜公子。”
她凶道:“你们管不了我,我不听你们的话。我不和赵舜联姻,结盟选择别的方式。我要等阿澜来找我。我还没有和阿澜公子谈情说爱,我不甘心!”
她的不甘心叫声,惊动树上飞鸟振翅。
扑簌簌的鸟飞后,一只乌鸦混于其中,哑姑仰头看那只逃跑的乌鸦,目色更浑浊。
姚宝樱拉高善慈助阵:“小慈你说!阿澜是不是很优秀?”
高善慈愣一愣,顶着姚女侠明亮的眼神,她努力寻找某人的优点:“张二郎虽然、虽然……足智多谋……却、却实在英俊。”
姚宝樱满意了,弯眸噙笑。她还提醒他们:“阿澜公子可厉害了,他不喜欢你们,会对付你们。你们要当心。”
哑姑显然不将她那稚嫩的提醒放在心上,哑姑更在意她被坏男人拐走这件事。
哑姑当场开始写信,传递信鸽,显然要找其他人来教训姚宝樱。
高善慈分明看到月光下,姚宝樱眼中浮起一丝不自在的畏惧,有些不满。但姚宝樱很快调整好自己,叉腰仰头,摆出不怕的架势。
高善慈怔怔看着,心中有些羡慕。
而被她羡慕的少女捂住自己心口的蛊虫,也在忐忑地抬头,看向半空中的明月。
风吹沙丘,黄沙漫空,沙漠中的星月却被风吹得更加明晰,皎洁。时入七月,她终于在天边找到了那颗星星。
在夏夜中,有一颗星星名唤心月狐,为二十八星宿第五星,喜好游戏人间,拜之可得美好姻缘——
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舒窈纠兮,劳心悄兮。
月出皓兮,佼人懰兮……
月出照兮,佼人燎兮……”
如果她不去汴京,他会来找她吗?
而无论他来不来,这都是很美好的、值得期待的一场人生。
第106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4
七月,张文澜尝试给云门写信,无音信;八月,无音信。
张文澜掷笔。
六月五日事后,鬼市开始与朝廷建交。但这不代表朝堂对“十二夜”态度友好。
鬼市得到庇佑,主要是他们在诛杀汴京的霍丘使臣一事上。而能源更大的“十二夜”,在朝廷几多考量后,将此势力的事务交给了如今的权知开封府大人,张文澜。
既然他一直在处理此事,一事不烦二主,干脆由张文澜全权解决此股势力。在北周和霍丘开战、南周态度不明之际,北周朝堂必须确保“十二夜”不会投敌。
八月,朝廷授官张文澜——河东都转运使兼按察使。
此官位听着复杂,民间不懂,实际上是一个临时性的差遣性质的钦差官。
汴京的张家府宅,终于从箭伤中熬过来的张文澜,比他的兄长多了几分活人气息。
书房中,张漠懒懒地喝着一碗并没什么用的苦药,看张文澜展开地舆图。
张文澜开口:“跟在樱桃身边的那个少年郎赵舜,应该是南周朝廷中的重要人物。
“六月五日的汴京事宜中,南周留在北周的使臣,也在诛杀霍丘一事中出了力。那日,我送樱桃出京,赵舜逃之夭夭不提,南周的几个重要使臣竟也偷溜走了。事后我查出,他们是通过鬼市的地窟走的。
“自赵舜来汴京,我一直在查他。他至少有两次调遣使臣——一次是张家内乱,他调动南周使臣去帮助樱桃稳定鬼市;一次便是杀霍丘。
“寻常这个年纪的人,即使在朝为官,官职也不会高。我怀疑他是南周皇室人,才能调遣南周使臣。
“但这般年纪小的皇室子弟,南周皇帝应该不敢让他进入北周。恰恰南周有一位皇室,因血脉问题多受排挤,年龄也对得上……”
张漠:“南周皇太子。”
书房一派沉寂,如有雷霆之威,劈在兄弟之间。
张文澜平淡:“若我所料无差,这位皇太子在汴京奔波,本就要搅毁北周和霍丘的合盟。如今他得偿所愿,自然会将‘十二夜’带去南周,将樱桃拐去南周。”
张漠品呷出一股酸味:“你嫉妒疯了?因为他和小姚立场一致,而你不是?”
张文澜抬起睫毛,火光在寒眸中砰一下溅出。
张漠赶紧正襟危坐。
张文澜:“我还在查一家姓乐的人家,那家似乎有前朝皇室血脉。难道赵舜就是末帝想找的那个孩子,却被南周先摘了果实?”
张漠听不懂,但不耽误他建议:“所以你更应该接受朝堂的敕令南下,预防‘十二夜’真的被南周收服。”
张文澜不置可否。
他心中有另一套庞大计划。
在他得知玉霜夫人活着的时候,他不觉得玉霜夫人会放过自己和兄长。他这种疑心病重的人,甚至怀疑张伯言能够活着回来汴京,都是玉霜夫人放出来的烟雾弹。
世人恐惧玉霜。
可世人都不了解玉霜。
玉霜,非常的狡黠。
是那种群兽环林、天生地养出的一种狡黠。
张文澜一边觉得自己亲自推玉霜入火海,娘怎么还会活着;他一边又沮丧,九命妖狐活着,也正常。他若是愿意,他可以蛊惑身边任何人来救他;那么当年在他离开后,有人救了玉霜,也正常。
当年霍丘围城,能从云州城中平安走出的人绝不简单。他自己若不是遇到宝樱,死劫难逃。他娘又遇到了什么机缘呢?不管是什么机缘,玉霜那样的人物掩不住自己的灵气,她既然在北周失去了痕迹,很大可能是和霍丘勾结到了一起。
张二当年没有亲眼看着玉霜咽气。
如今云州张氏没了,高家没了,疑似血亲的前朝皇族也没了。玉霜的仇人,便只剩下自己的两个儿子。
从张文澜得知玉霜活着的那一刻起,一切都不重要了——
尘世若是一大型棋盘,入座执棋的人,只有他和玉霜。
在这盘棋局上,“十二夜”,三国厮杀,都是兵卒小将,傀儡玩物。山河纵横气吞万里,日月星辰拱卫王土,有士如犬马土芥,却保卫中原奋不顾身;有民安居乐业,却饿殍如蝇京观骇世。
这些在执棋手眼中,皆是浮云旧草。
他入棋局入得晚了,却未必不可能后来者居上,将玉霜一军。
玉霜必须死。
张漠:“你的身体还没养好吗?”
张文澜回过神,见张漠扣着自己的脉搏,抬头看着自己。
张文澜盯着张漠,想到这个人想送死。他心口破了的洞血淋淋,白茫茫,呼啦啦灌着风雪。
然而他强忍下来,低头看地舆图:
“第一步,我下江南,借追杀‘十二夜’的机会,引来江湖与两国朝廷的注意。他们将目光放到我身上,与我相斗,我们的下一步才能进行。
“第二步,你秘密潜入南周国都建业,到那时候,我的人手应该已经在我那声势浩大的掩护下,跟随你进入建业,他们会配合你,刺杀南周皇帝。
“最后一步,北周将趁此与南周谈判,嫁和亲公主。中途,和亲公主会遇到霍丘的刺杀,霍丘血戮南周边境西川。南周和霍丘交恶,我国和亲公主控制南周皇室和朝廷,南周只能选择和北周建交,共诛霍丘。
“与此同时,长青那步棋,应该也做好准备了。双管齐下,两国联手驱逐霍丘。”
好疯狂的一个以身入局的计划。
连张漠也不得不赞叹:“好大手笔。”
夸完这些,兄弟二人静坐无言。
张文澜又将自己藏在墙根角落,借博物架挡光。张文澜可以在幽暗中看清张漠的一切表情,张漠却无法看清他的。
二郎好似从未长大。
张文澜性格刚硬强烈,感情极为纯粹,外表却像是害羞安静的小姑娘。
这个感情纯粹的人却如此死气沉沉,面色苍白,形容模糊。他坐在昏光中,也许已经永远拒绝与张漠分享他的心事了。
张漠心脏蜷缩,痛作一团。
可弟弟必须学会接受自己的离去,张漠便仍作若无其事:“但你的计划安排得过于严密,容不得误差。若中间有任何一步没有跟上,便很难达到我们想要的结果。”
“我亲自引导,”张文澜重复,“你和官家的志向,我哪一次没有帮你们做成功?你们自己掉了链子,我都没掉链子。”
张漠一滞。
知道他指的是当年太原一战,“十二夜”叛徒一事,引出了很多失误,造成许多麻烦。
张漠捂脸笑,又伸手握住张文澜手腕:“时隔多年,你我兄弟又将并肩作战了。如此想来,难免心潮澎湃……”
“你慢点澎湃吧,”张文澜抽走手,“不要还没南下,你先死了。”
张漠半晌道:“小澜,我很欣慰,你终于看淡了生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