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从来都看淡生死,”张文澜手撑在桌上俯身,语气微促,眸子泛红,却在张漠抬头时,他立刻负手背对,“我看不淡的,从来不是我的。”
“小澜……”
张文澜不愿和他说什么体己话了。
夕阳拖长青年背影。张漠坐在书房中,在看不到人后,他才捂住嘴,指缝间全是渗下的血。
他心知张文澜是怨恨自己的。自己逼迫张文澜定下计划,然而他没有更好的法子——
人生苦短啊,可我希望你惜命——
张漠一直知道,张文澜藏着一批侍卫。
张宅的侍卫隔段时间便会消失一部分,张漠虽不知道这些侍卫去了哪里,但以他对弟弟的了解,弟弟必然有极其不安分的理由。
张文澜有不臣之心。
张漠担心自己死后,张文澜会和李元微成为敌人,执刀相向。
那批藏起来的侍卫,用于此次计划,总比跟着弟弟去谋逆强。
张漠这般安慰着自己,他因为缓解内力的紊乱,不得不常日靠睡眠来换取生命。他无法时时监测张文澜的行动,他自然也不可能知道,那批侍卫,并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走。
张文澜确实调动了藏起来的侍卫。
但这些侍卫,不是为了“十二夜”,而是跟随他的计划,进行新一轮潜伏与偷梁换柱。谁说一件事,不能掩藏两桩暗地里的计划呢?——
九月初,北周钦差大人奉旨,秘密出京。
这个时候,容暮正带着一个小娘子,拜访“十二夜”中的第五夜,“屠门忠魂夜”,金菩萨。
“十二夜”在江湖中,各代表一方势力。
就如容暮是鬼市坊主,掌管江湖中那些不被名门正派接纳的下九流小人物。而金菩萨,大江南北的寺庙势力,都听他号召。
容暮所带的小娘子,在听说了各位“十二夜”的故事后,觉得“第五夜”金菩萨,是最好说动的一位。
毕竟,金菩萨,和朝廷有些关系。
容暮一路温声细语:“金菩萨,如今削发出家,是佛门子弟。但在之前,他是前朝神策军将军,掌管汴京百万禁军。他之所以出走江湖,是因前朝末年,他的长官引霍丘攻皇城。事后,长官因与朝廷高官勾结,朝臣污蔑金菩萨是‘债帅’,说是金菩萨引狼入室。
“金菩萨腰斩于市,妻女枉死,九族受屠。多亏江湖义士相救,金菩萨免于一死。但他就此对前朝失望,遁入空门。
“当‘十二夜’成立的时候,他排名第五。
“他毕竟曾在前朝当过官。在十二夜中,他应是最好说话的一位。”
他带着的小娘子便不满:“怎会是最好说话的?我觉得容大哥才是最好的。”
容暮一顿,莞尔。
小娘子则盘算起来,嘀嘀咕咕:“我知道,债帅横于边而军心离。前朝末年,政治腐败,凡命一帅,必广输重赂。这些将军用重金买官位,却没有真才实学。我兄长和大水哥为此痛心疾首,才投身军营,立誓改变这一腐朽情况。”
她出一会儿神,有些伤心:“若是金菩萨遇上我兄长和大水哥,也不至于那样惨淡了。”
容暮淡声:“人各有命,望于他人,必亡于他人。”
小娘子诧异地看他一眼:“可是红尘人间,本就不靠单打独斗。一个人再厉害,若没有朋友、亲人、爱人守望相助,孤家寡人是没有善果的。”
容暮沉默一下:“这些话,你可以用来劝金菩萨。”
小娘子娇声:“我也劝你啊。容大哥,你可是鬼市坊主哎。你真的不管你的手下吗?他们都说你管着下九流势力,可咱们一直走水路,东躲西藏,也没遇见什么你的手下啊。你应该很厉害的吧?我怎么看不出来啊?”
她叽里呱啦说一大堆,显然对江湖充满了好奇。
容暮微微头疼,只因脾性而含笑不语。他肩上的猫则一声啸,跳向小娘子怀抱,打断了小娘子的喋喋不休。
小娘子手忙脚乱地来抱猫,被舔得咯咯笑,声音婉脆:“米奴,不要舔我啦。哈哈……”
如此一路过水,躲避官府追捕,他们在夜里上山,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们看到了山雾笼罩的百年古刹。
三秋时节,桂子飘香。
一株金色桂树下,高大和尚肌肉勃发,身量雄伟。他半敞上身,露出后背的一整幅青龙图。青龙游走,在他半臂间张扬。其威猛如此,主人只是低头,在山林古寺前,静静捡着被风吹落的桂子。
一只鸽子飞到他手间,如白羽飘于黑虎背。和尚低头拆信,在山钟敲响时,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。
和尚回头,看到晨雾渺渺,小径曲折。蒙眼琴师负手而行,灰衫落拓。他身后,跟着一个小娘子。
少女抱着黑猫,步屧荒山郊野间,并不畏惧,一路仰着脖子左顾右盼,打量着一路走来所见的山间风光。
少女脚步虚浮,腰肢绵软,呼吸气促,显然凭她的体能,应当很难一口气上得了山。而她此时却除了鬓角几点汗渍,并无疲累之态。她藕荷色裙裾下露出的翘头履,乃云锦所织,非凡品。
少女驻足,双掌相合远远行礼,比容暮有礼数得多。
和尚一言不发,先看完了自己手中鸽子送来的纸条。
金菩萨:“宝樱有了心上人,不想和南周联姻。她正在征集我们意见,试图说服她师姐。我听哑姑说,她的心上人是朝廷狗官。”
金菩萨沉默一下,微微笑。他看着是微微笑,那笑容却几多狰狞阴森:“朝廷狗官!呵……我不同意。”
许是对面的俊美琴师一直未说话,金菩萨了解对方的冷情冷性,又对对方身边带着的小娘子有几分狐疑。金菩萨主动开口:“你没收到宝樱的信吗?”
容暮温声:“许是因为我东奔西跑,行踪不定,信鸽一时间没找到我。我还没收到信。”
金菩萨:“哦,那我顺便将你的意见一道送回去好了。你也不同意,是吧?”
容暮没开口,他旁边的少女急了,拽住容暮的袖子晃动:“同意的啊!容大哥肯定同意的,是吧?小水哥是朝廷命官,不是狗官。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……容大哥,你知道的吧?”
容暮被人摇晃,唇角笑意如故。
金菩萨再次诧异地看对方一眼。
以他对此人的了解,此人怎会让一个没有武力的陌生小娘子如此近身?
唔,有些意思。
金菩萨缓缓道:“我听说,宝樱去了一趟汴京。你被她骗的,不得不跟着去了一趟。你可有什么收获?”
容暮微笑:“偷了一个宝贝出来。”
金菩萨玩味:“宝贝?”
“是啊,”容暮慢悠悠,“她坚称要代她兄长,好好了解江湖,消除彼此之间的误会。”
金菩萨脸部肌肉跳动得更加可怖:“误会……呵呵。你不是多管闲事的人。”
容暮:“可她是我的救命恩人。我欠她一大人情,只好陪她走一趟了。”
金菩萨挑眉,看向那目露得意的小娘子。
小娘子在他注视
下,面颊绯红,微有羞涩,却自有一股矜傲贵气。
刹那间,钟声催林,万籁苏醒,轻飘飘的竹灯在古刹檐角叮咣。日光自她身后升腾,朦朦胧胧的光吹拂开山间晨雾,桂子芳香。
少女眼含汤汤春水,发带拂着桃腮。她后退一步,弯腰合掌:“将军,小女鸣呶。”——
十几天后,姚宝樱带着高善慈进入河东境内。
自北周与霍丘开战,越接近边境,官府管控愈发严格。姚宝樱和高善慈夜宿一家客栈的时候,傍晚时分,二女已经迎接了五批搜捕。
姚宝樱生怕这些官府搜捕,是捉拿汴京事宜的闹事者。
但一路走来,她甚至没在通缉令上,看到“姚宝樱”三个字。
姚宝樱难免心酸,必是她认识的朝廷高官再一次帮了她。
姚宝樱难免甜蜜,虽然天各一方,她却能寻到他的痕迹。
她懵懂的时候,张二郎做再多努力,她也看不到。而她情窦初开的时候,仅仅是朝廷颁布的通缉令上寻不到她的名字,都足以让姚宝樱欢喜。
这是她和阿澜公子拥有的小秘密。
她从蛛丝马迹中寻找阿澜公子喜爱自己的证据,越寻找越惊喜,越惊喜越感动。她被这种一点点累积的喜欢磨得百爪挠心,然扭头一看自己身边郁郁寡欢的高二娘子,她只好憋住自己的欢喜。
憋得有些难受,姚宝樱便和高善慈说,自己出门逛逛。
姚宝樱并不走远,只是去院中收信——她拒绝与南周皇太子的联姻,正通过信件和长辈们吵架。她一个人吵一群人,到底手忙脚乱。
姚宝樱将自己的陌刀留给高善慈:若是高善慈遇难,她把刀摔下去,身在院中的姚宝樱便能听到动静。
高善慈为姚宝樱的赤诚之心而感动,又隐隐愧疚,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姚宝樱,才害姚宝樱跟着自己东躲西藏。
他们能平安到云州吗?北地四处打仗,她很害怕护行一路上,姚宝樱为保护她而受伤。
亲人尽亡,兄长已死,她像个灾星。
日光微暗,烛火点亮,高善慈撑着下巴坐在客房那油腻腻的木桌前,怔怔间,眼中慢慢聚了泪。
她听到屋中很轻的“咚”一声,横梁木上尘埃落下。
她去摸宝樱留给自己的那把陌刀,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:“眼泪是你最有用的武器吗,小慈?”
如恶鬼附体。
如妖魔卷土。
高善慈根本动弹不了,也摔不了那把刀。因为那把刀被一只修长的男子手拿去,而另一只男人手,挑起她的下巴。
秋日时节,客房如结霜。高善慈听得到院中姚宝樱清脆的说话声,但她张口发不出声音,也无法呼救。
高善慈的眼睛迅速镇定下来,看向屋中的不速之客。
那个熟悉的男声带着一丝笑,朝另一人说:“我说过,她不容小觑。她看着柔弱,却很容易冷静下来。”
那站在角落里的男人没有开口。
高善慈认出了他们。
一个是她的情郎,云野。一个是张二郎的贴身侍卫,长青。
她微疑惑,长青大侠怎会和云野这个霍丘人在一起?
她握不了的那把刀,也转手到了长青手中。
长青盯着这把刀,回忆起了什么。他就站在纱窗下,透过泛着金光的窗纱,看院中捧着信嘀咕的少女。院中秋色将晚,屋中已入寒冬。
云野抹把脸,坐下给自己倒杯茶。
一只寒鸦站在屋檐檐角,监视着少女。
高善慈听到长青说:“二郎已经悄然离京,开始一一收服‘十二夜’。那些刚愎自用的人,不是二郎的对手。消息应该差不多传到姚女侠那里了。‘十二夜’但凡有聪明点的人,都会让姚女侠出手。”
长青淡声:“以我对‘十二夜’的了解,即使旁的人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二郎的危险,有一人会最先看出来。那人是第八夜,‘观音石泣血’。第八夜是谋士,许多事,都是她第一时间发现的。当年太原一战的叛徒,也是她第一时间觉得不对劲,逼问张漠……”
长青顿了一下,继续:“只有姚女侠能够拦住二郎。高二娘子,你要为了自己自私的北上计划,让姚女侠无法离开你,从而害惨‘十二夜’吗?”
云野盯着高善慈。
高善慈也看着他。
半昏不昏的客房中,烛火如同黏糊棉絮,旧日情人面孔被映得模糊不堪。金色火星在二人对视间,纷散如灰。
云野别开眼,躲开高善慈的凝视。
他侧脸看纸窗:“我和长青没有害你的意图。北周官府搜捕我二人,我二人需要有人掩护。恰恰你也要北上……你我双方互相掩护,比你拖着姚女侠要好。”
云野:“立场不同,各行各事,各取所需。小慈是聪明人,应该知道,我如今只想逃命。”
此时的院中,姚宝樱并不知道屋中同伴被敌人逼迫。
她心烦地看着一封封书信中的“不同意”,本已经不想看了,却忽然在一信封上,看到了勾红。
咦?
她以为唯一的“同意”,是容师兄终于收到了信,容师兄支持她。不想她拆了信,却发现同意她与朝廷狗官在一起的人,居然是她最不熟悉的“第八夜”,观音石泣血,秦观音。
秦观音是目前唯一同意姚宝樱情爱的人。
但秦观音信中重点不在于此事,她真正要说的是另一件:“江湖传闻,北周有钦差秘密出京。同时,哑姑、乐巫、金菩萨……失去了踪迹。你对此可有头绪?”
姚宝樱一凛。
她上个月才见了哑姑,那时候哑姑还是自由的。
短短一月,朝廷钦差出行,各地势力纷纷倾覆。
秦观音问她是否有头绪。
姚宝樱喃喃:“我可能……也许……大概……太有头绪了……”
某人对“十二夜”的仇恨,她曾在某人的书房查找情报时,窥到了少许。离京的时候,她曾说服某人能因为自己,而不行诛杀之事。然而不诛杀,却仍有无数种方式出手。
他太聪明,也太有本事。
而她的长辈们太不信任朝廷,也太小瞧张二。
姚宝樱咬牙:她想去和阿澜过招,她想救出哑姑他们。但是高善慈离不开自己,怎么办?——
作者有话说:我太不容易了!为了下章两个宝宝能见面,努力赶剧情!
第107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5
夕阳垂天,黄沙滚滚。
高善慈坐在一辆装运货物的驴车上,跟着那三四辆牛、驴车,朝夕阳尽头的村落前行。
同行的,都是一些高大魁梧的男人。货车上插着旗帜,男人们佩戴刀剑,目光如炬。即使沿路一行荒无人烟,他们也不敢大意——战乱年代出行,此世百姓皆有经验。
高善慈雇佣镖局送自己去云州。定睛望去,可以看到货车上所插旗帜的旗杆上,立着一只黑鸦。黑鸦与玄色旗身融于一色,若不仔细观察,很难分辨。
高善慈望着地平线出神。
她在出行前,给姚宝樱留了书信,说自己雇佣镖局,再不必麻烦姚女侠。她留信的时候,姚宝樱去市集上为她买她要的胭脂水粉,当时高善慈望着姚宝樱那分明迷糊的眼神,心中更多了许多愧疚。
云野说的对。
江湖若已乱作一团,高善慈不该自私地让姚宝樱继续陪自己北上。她与姚女侠非亲非故,唯一的牵扯,还来自于张二郎那段婚姻……
不知此时此刻,姚女侠可曾如愿离开?她的事情很是麻烦,姚女侠所面临的危险,或许数倍于她……
夕阳落在高善慈的眼中,如金湖长河。
正如云野半嘲半讽的那样,高二娘子多愁善感,长久地凝视一物,眼中便会不自觉地噙满水光……
其实那不是泪。
世人总以为她擅哭,好哭。然而大
部分时候,她只是眼波宁静,他们却觉得她在落泪。
“小慈!小慈——”少女清亮的声音,在这昏昏荒原中,自远方滚着尘土而来。
高善慈懵懵回头,看到那背着金色灿阳的狭隘小道上,少女打马穿行,朝她高声呼喊。
夕阳余晖落在少女身上、颊上,高善慈怔怔地看,如同看着一只金乌自天而降,朝她怀中奔涌。
镖局的人们警惕,高善慈茫然看了片刻,忽而反应过来,眼中迸发出光华。
高善慈急声:“停车,快停车——”
姚宝樱气喘吁吁,一下马,就被跳下马车的女子扶住手臂,被递来牛皮囊。
姚宝樱再好的脾气,也火冒三丈。
但高善慈递来水,她一抬头看到高善慈的眼神,又压下怨气:“明明说好我送你去云州,你怎么支开我走了?你这几日睡眠不好,饮食也没胃口,我早就疑惑了。但我以为你这样的大家闺秀都吃得这么少……是有人威胁你吗?为什么要推开我?”
高善慈:“江湖上出了些事,不是吗?”
姚宝樱怔一下。
姚宝樱顿一顿,语气放缓:“其实,没有那么严重。阿澜公子正常的时候,并没有那么疯狂。而且他擅长布局,他不太可能直接杀人……”
然而高善慈已经听出少女语气的不确定,与那几分烦躁。
高善慈握住她的手。
高善慈轻声:“四年前,云州城破后,我与哥哥一道逃难。当时四处战火纷乱,军阀混战,蛮夷强攻。我们花了一整年时间,但到底平安到了汴京。你可知道当时行路的艰难?”
姚宝樱微静。
她睫毛垂一下,语气很轻很软:“我知道。”
高善慈不知她的际遇,只以为这位武功很高的小女侠在安慰自己。
高善慈朝对方温和笑:“当年行路艰苦,远胜于今日。今日北周已建国三年,路上匪贼少了大半,官府沿路各执其职。我雇人送我去云州,我有能力保护自己。”
姚宝樱:“可是……”
高善慈:“如果我离不开旁人的保护,即使到了云州城,我也无法去完成我想做的事。我想拿到的东西,要比这一段路程更难,不是吗?”
她伸手揩去少女面颊上的凌乱发丝,凝视着姚宝樱那双干净清朗的眼睛。
姚宝樱的眼睛真的很大,直勾勾看人时,要看到人的心里去。谁也舍不得让这样的小娘子伤心。
高善慈:“我虽不知你的江湖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,但几日来,我见你发信发得多,却收信收得少。你已心急如焚,怎能为我而踟蹰不定?”
姚宝樱咬唇。
片刻后,姚宝樱抬起眼:“你发誓,你是自愿如此,无人胁迫你。”
高善慈面上平和,启唇立誓。
高二娘子温静娴雅,眸若春水,总是噙着一腔愁绪。而她一字一句说的话,很容易让人信服。
姚宝樱垮下肩,轻轻叹口气。
她握住高善慈的手腕,摸了下高善慈的脉搏,再次确认一番高善慈的安全。
她仍有些不安,但思来想去,她不能替别人做决定。
旁人的人生,她注定无法一直参与。哑姑他们又已经失踪很久,江湖上越来越多的势力在消失……她确实无法安心。
姚宝樱握着高善慈的手晃了晃,最终咬唇:“等我处理完我的事,我去云州找你。”
高善慈眸中水光潋滟,轻轻颔首。
姚宝樱又想了想,将自己的传讯机关塞给高善慈。
若高善慈遇到危险,朝天放箭,会有江湖人看到,传递出信息。姚宝樱耐心地教高善慈,机关信号的排列组合,如何能更快地找到自己……
姚宝樱婉声:“我的师门叫云门,我师姐叫云虹。她是如今‘十二夜’之首,我之前托她查一件事,她已经去霍丘很久,与我失去联络很久。但她武功厉害,你若是在战乱地方碰到她,可以向她求助……我师姐虽然性子冷一些,却是大好人,最心软的神仙……啊。”
她倏地收口,因高善慈忽而倾身,抱住她。
姚宝樱微有些迷惘,面颊绯红,目光闪烁。
她从未被年龄差不多的娘子这般拥抱。而高善慈呼吸凌乱,气息潮湿,姚宝樱迟钝地察觉出对方情绪有些不稳。她为此不解,却犹豫着,没有推开高二娘子。
高善慈喃声:“宝樱,你才是最心软的神仙。”
姚宝樱抬头,高善慈后退,松开了她,朝她微笑。
夕阳下,一众镖师靠着货车,等着诉情的一对女子。他们窃窃私语,意外来追这位美人的,不是郎君,而是另一个小娘子。
姚宝樱最后看高善慈半晌,朝高二娘子露出笑容。她重新上马,盯着镖车驶入地平线,已经看不见了。姚宝樱才叹口气,驾马往回走——
好吧,让她想想,她该从哪里处理江湖上新出的烂摊子呢。
姚宝樱捂住自己心口,若有所思地眨眨眼。
她心口的蛊虫奄奄一息,若有若无地带给她一些指引。她能凭蛊虫的指引找到张文澜……但在那之前,她得先确认,阿澜公子到底要做什么。
当夜,高善慈和镖师们,在一村落歇脚。
高善慈点亮烛火的时候,看到了屋中角落里的两个郎君。
她往窗外瞥一眼,黑漆漆的乌鸦沉沉地抓着树梢,站在枝头装死。
长青安静地坐在桌前不语,云野却凝视着高二娘子苍白的容颜,笑了笑:“看来,小慈已经说服了姚女侠,要与我们同行北上了。”
云野看向外头的镖师,淡声:“你雇人保护,倒不如跟着我和萧林安全些。”
高善慈垂着的睫毛一颤:萧林是谁?
她眼睛看向长青,长青却依然不语。
高善慈为这二人的同行而困惑,她深知这二人在北周境内逃亡,需要自己的掩护。而她之所以同意……高善慈低声:“云州如今是霍丘地盘,云郎又是霍丘的大于越,大将军。恐怕到了云州,我要请大于越多多关照才是。请大于越看在你我的情分上,莫要过河拆桥。”
她语气微茫:“我亲人尽亡,唯一的哥哥也死了。我无处可去,只想返回故土,了此残生。”
云野盯着她,瞳眸微缩:“你我的情分……”
高善慈:“我与云郎向来各取所需,不是吗?”
烛火微渺,一室死寂,各坐一处的三人各怀心事。
良久,云野短促而狼狈的一声笑,为这漫长同行路开启序章——
其实姚宝樱因为一直在护送高善慈北上,她越走越北,而隐去行踪的朝廷钦差大人是越走越南,她这一方接收到的情报,误差很大。
在姚宝樱的认知里,“十二夜”已经折了三个:哑姑,乐巫,金菩萨。
事实上,在姚宝樱转变路线调头南行的时候,张文澜才见到了金菩萨。
与此同时,汴京的文公,正在自己府邸的政事堂中,听那些官员七嘴八舌地指责张文澜——
“文公,怎能让他去处置‘十二夜’之事呢?我们与霍丘的结盟,正是被他使计破坏的。那天发生的事,分明是张二郎和鬼市的勾结。那个叫‘姚宝樱’的侠女杀了高大郎,搅乱了我们所有布局!
“十二夜在汴京出现,张二郎开城门放走人,之后皇商开始和鬼市建交……官家就是要将那些无法无天的江湖势力扯过来,牵制我等。”
群臣们发个抖。
有人瑟瑟:“前朝,正是江湖势力带走了末帝女婴,末帝才与百官结仇。那个女婴,开启了漫漫无期的前朝末期,催动了国破山河……至此……”
至此,朝堂与江湖势不两立,绝不同伍!
而现在北周皇帝在做什么?
众臣哀嚎:“文公,我等该怎么办?”
“天下战火起,皆是官家一人之念!霍丘兵马强势,我等怎是对手?官家将北周拉入战局,只为了他自己的伟业,却不在乎生灵涂炭民不聊生……”
“文公,我等为你马首是瞻,请文公为天下民生计……”
文公缓缓站起。
他一言不发,七嘴八舌、痛哭流涕的臣子们却闭上了嘴,政事堂出现一瞬安静。
文公道:“诸君放心,张二郎想与‘十二夜’建交,但江湖若不愿意,官家依然无法。”
众人目色变化。
他们听文公将一封信递出:“我让人私服出京,暗自联系‘十二夜’的幸存者。有当年太原之战的例子,只消陈述利害,想来‘十二夜’也不愿被张二郎利用……”
文公出堂时,日暮昏昏。
有死士站于文公身侧。
文公静默地看着夕阳铺天,思量着国家局势。
张氏兄弟把持朝局,在官家身边挑拨离间,明知霍丘兵盛,却仍将国家推入战火。这些为了一己功名害整个国家的害群之马,终有一日,他会一一铲除。
如今只是时机未到,暗自蛰伏。
先前汴京城中的交锋
,张文澜险胜。但如今张文澜离京,文公可以重新布置……
文公思量间,死士轻声:“那位又派人求见了。”
文公浑浊的眼睛暗了暗,袖中手掌诡异地痉挛一下。他神色复杂古怪,低声说了“不见”。
他又似怕自己后悔一般,快速嘱咐:“六月五日那日,出现在城门前的张二郎,身中箭伤。继续追查,查出是何人伤的人,我们能否拉拢。”
死士退下,文公为国鞠躬尽瘁时,颍州城外的百年古刹,正被卫士包围。
金菩萨与卫士们酣战,一柄长箭腾然入阵。
箭只沉重,金菩萨怒吼一声,甩开身前三四个卫士,却在趔趄后退时,他被箭锋刺破臂上青龙龙首。金菩萨下盘沉起在地上匍匐,前方又有铁链当头,一兜网朝他罩来。
金菩萨还欲挣扎,却感觉内力在一刹那变得软绵,头脑昏昏。
箭……那只箭……
他虎目怒扬,被兜网罩着,冷目抬起,看到古刹房檐上,站着一青年。
青年白衫劲衣,文武袖飞扬,搭弓拉弦,拇指间的翡翠玉扳指凛然发出寒光。
他生的一副好相貌,好风采,眉目清朗似有几分熟悉。但金菩萨翻遍自己对江湖厉害少侠的记忆,也不记得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。
而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卫士,再加上对方姣好容貌、弓箭昂然……
金菩萨口齿间噙笑,厉声如虎啸:“朝廷走狗,武力不如人,竟用下毒这种下三滥手段。小小毒素,以为可以奈何我多久?”
那青年慢悠悠:“小小毒素,若专门就是为了对付你们,恐怕能奈何许久吧?”
金菩萨眸缩。
青年手中弓箭始终朝着他:“整整三年,我一直在研制毒,正是为了诛杀尔等逆贼。”
三年……
金菩萨:“你三年前,曾在太原城中?那个叛徒‘子夜刀’,你们朝廷把他藏到了哪里?他躲了三年,都不敢来见我们?”
青年:“我此来,不是为了三年前的太原之战。我是向金菩萨打听一桩前朝秘闻,阁下武功盖世,我的毒可能困不住你多久,但百年古刹,应该不是只有你一个活人吧?”
青年眉目昳丽得几乎妖冶:“大江南北的古佛古寺更是数不胜数,阁下若不移驾,这些人会怎样,就怪不了我了。”
金菩萨:“你!”
他呼吸急促,手拽着铁链便想撕开。而夜火重重,他看到火光包围着整座古刹。他强盛的耳力,听到里面乱糟糟的人员呼救……
金菩萨心乱如麻,内力更乱。他强逼自己冷静,看向青年:“你要困住我?”
青年“嗯”一声:“与阁下商议一些事。”
金菩萨:“何事?”
青年:“听闻阁下入江湖前,曾是前朝守卫汴京的神策将军,手下掌管百万禁军。神策将军威风凛凛,想必常常出入末帝身侧。不知阁下做神策将军的时候,可曾见过前朝被群臣逼死的贵妃,和为贵妃哀痛的末帝。”
金菩萨怔然。
遥远的记忆沉浸在战火燎原的血海后,在血雾中起起伏伏。他出家三十余年,前朝神策将军时期的故事,于他来说恍如隔世。前朝文武百官逼死贵妃的时候,他更是军中小小喽啰。
小小喽啰难见天颜,但贵妃国色芳华……
金菩萨恍惚时,听到青年很轻的问话:“阁下觉得,我是否肖似前朝末帝?”
金菩萨蓦地抬头。
金菩萨呼吸滚烫急促:“你、你到底是何人?”
房檐上持弓的青年似乎累了,放下弓箭,垂下眼睛。风吹衣袍,青年立在高处,容色与气度,让他身上呈现出凛世风华般的美感。
他俯眼睥睨金菩萨,睥睨着这些江湖人:“河东都转运使兼按察使,张文澜。”——
姚宝樱一路南下,越往南走,心头蛊虫越发活跃。而她胆战心惊,听到了更多关于江湖上新出现的“神秘郎君”消息。
据说那神秘郎君英俊无双,风采灼灼。他文武双全,还是弓弩高手,一箭一人,所行之处,许多江湖势力已经覆灭。又同时有许多势力组织人马,前去讨伐。
什么雁山派、崆峒门、青玉山……声势浩大!
哑姑、乐巫、金菩萨、容暮……全都消失。那人一路南行,下一个目标,很可能是身处余杭的第八夜,秦观音。
姚宝樱寻到一茶棚,歇脚喝茶,压压惊火。
她是和容师兄通信,追着容暮的踪迹南下。没想到她还没见到容暮,先在茶棚中,听到了这么多五花八门的消息。
而她越听,越觉得他们说的人,就是她那个了不起的前情郎。
但是,她那个情郎什么时候就“文武双全”,还是“弓弩高手”?
真的假的?她怎么不知道?
而姚宝樱有些迷惘:“余杭啊……第八夜……哎,我和秦姐姐不熟啊……再说,师姐不让我去余杭……”
姚宝樱心神不宁,一眼眼地看茶棚外的雨帘。
路边茶棚中交流心得的江湖客,吸引了小二跟去闲聊。小二一回头,见那喝茶少女在桌上留下几枚铜板,就消失了踪迹。然而少女的饭菜还没上呢。
小二追出茶棚,看到天降暴雨,四野茫茫起雾,哪里还追得上人?——
当夜,雨大如注,天地昏暗,余杭的城郊外,正进行一追逐战。
被追的是容暮,鸣呶。那带着众多卫士将人往死胡同逼的,是最近风头很盛的张文澜。
雨大如豆,雷声滚滚,鸣呶扶着脚步趔趄的容暮,穿行在树林中,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她一眼就认出了小水哥!
起初相遇,鸣呶很开心见到故人。她流落江湖,难免害怕,自然很关心汴京在她离去后的故事。她并不知道钦差大人就是小水哥,目的是捉拿他们。而小水哥借着信息差,在和她聊天中,不动声色地给容暮下毒……
太混蛋了吧?!
鸣呶知道朝廷派钦差大人,肯定是要与“十二夜”谈判。但张二郎这般打压“十二夜”的劲头,鸣呶万万不能接受。当务之急,是绝不能让容暮落到张文澜手中。
夜雨连绵,墨林无尽。没有武功的少年公主扶着盲眼青年,举步维艰。
泥泞地中,路径迷乱。越是着急,越走不出去。容暮步伐趔趄、气息微弱,鸣呶更是悔恨万分:“我竟然试图和那个混蛋求情,呜呜呜我明明认识他那么多年了,我居然还没学会教训,是我大意了……”
雨水淋漓下,容暮唇色苍白。他因盲眼而视野漆黑,耳边听到风声、雨声,少女泣哭声,内息不觉更加紊乱。
他有些安慰鸣呶两句,开口却是吐血。
鸣呶更是“哇”一声,更伤心了。
凄风苦雨中,在树林间跳跃的小黑猫米奴忽然兴奋
叫一声,朝黑夜雨林中纵去。
容暮生怕那张文澜使计对付米奴,向来温雅的他,声音也一下子抬高:“米奴,回来——”
米奴没有回来。
但少女清婉声音在雨声中,叮咚炸响,如同珠玉琳琅:“容师兄,我帮你们离开。”
鸣呶抬头,霎时目露惊喜:“宝樱姐——”——
“二郎,他们往那边逃了。”
长松带着侍卫们,拥在二郎身前,积极表现自己,好完全取代长青的位置。
张文澜淡淡“嗯”一声。
雨太大了,他们视野都变得模糊。如此情势,其实有利于容暮那个瞎子……所以,张文澜道:“速战速决——”
侍卫们:“是——”
张文澜思考着自己下的毒发作时间,正要嘱咐一句,忽然听到叮一声弦音。
那是琴弦拨动声!
容暮好生大胆,竟敢去而复返。
张文澜当即搭起弓,朝琴弦方向射去一箭——
弓箭入林,杳无声音。
戴着蓑笠的白衫人抱琴而来,那人在树林中朝侍卫们偷袭而去。张文澜的弓箭紧随而上,雨帘飞斜,枝叶簌簌。张文澜心一顿,忽然觉得心脏有些滚热,血液跳得飞快。
雨太大了,又动了武,他一时间没辨认出心脏滚热的缘故。
但张文澜一向脑子聪敏:“调虎离山之计……分一批人,追林子里的人。”
那树林中抱着琴的蓑笠人一顿,忽然将琴朝侍卫们砸去。
张文澜更加确信这是调虎离山,他再次搭弓,朝那人射箭。他的箭只在黑夜中穿行,几次落空,但他压根不急,弓箭多的是。
夜雨迷茫,那人注意到了他,隔着蓑笠,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两刻。
张文澜当即后退:“列阵——”
蓑笠人拨开人群,如拨海浪。这般迅疾之势,透着几分熟悉。
张文澜的箭再一次射偏,侍卫们没拦住蓑笠人,蓑笠人竟冒雨闯入,离张文澜一丈之隔。
蓑笠人朝张文澜扑来。
雨水沾睫,青年的眉目更加清亮。他做出狼狈弃弓的架势,在那人近身搏斗时,张文澜右手抬起,玉扳指朝向敌人。
咣——
天边雷霆乍亮,雨丝如银。戴着蓑笠的人忽而在十步之处,朝他抬起脸,露出了明亮的眼睛。
雨水浩瀚,杀气转缓。她弯着眼睛,热情无比:“阿澜公子,好久——”
张文澜眸子骤厉,猛地:“趴下——”
姚宝樱一懵,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她当即擦过脸,什么东西朝她脸上射了过来。
下一刻,张文澜朝她扑来。她被青年撞砸的时候,眼睛被人捂住。
但是似乎晚了。耳边青年呼吸潮湿急促,少女眼角的血已经淅沥沥淌到了腮帮上。
姚宝樱恐惧,困惑,最后呆滞地想:……眼睛好疼,我是被他弄瞎了么?这、这……
“……这重逢,也太危险了吧?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嘻嘻,为张二和樱桃的重逢发一百红包啦~
第108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6
姚宝樱看了许多话本。
三年前一别,姚宝樱回到云门习武。她在山中练武无聊时,便读了许多话本。最近三个月,她护送高善慈,不好在高善慈面前表露自己的少女情思,她在闲暇时候除了翻阅张漠给的刀谱,就是读话本。
她尤好风花雪月类型的话本。
她获益匪浅,懂得了许多情人相处的真谛。
她不觉得自己与张文澜会完全没可能修成正果。
二人确实立场天然不同。他对“十二夜”没有好感,“十二夜”对他也没有好感。她的长辈们厌恶朝堂,而张文澜看起来,又实在不像会伏低做小的人。
若是放在以前,姚宝樱会为了避免麻烦,不给二人任何机会。但她如今毕竟长大了,又毕竟被张文澜纠缠了那么久。
姚宝樱隐隐觉得,张二郎不可能放弃自己。
至于立场……终归到底,他们都是为这个国家在努力。彼此的矛盾,并非不可调和。
大伯不是已经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吗?
她将毕生为之努力,约束自己身边那一盘散沙的江湖势力,并监督朝堂。在必要时候,她会做悬在北周朝堂上的那一把刀。她欲做此刀,自然需要北周皇帝的配合、朝廷的配合……这正是她如今要做的事。
而这一切前提是,张文澜不能真的与江湖走到不死不休的那一步。
所以她来了。
话本中记载,什么胜新婚。
姚宝樱暂时没感觉到张文澜有什么澎湃的情愫。深夜,雨大如注,她甚至在被他提溜进客栈的一路上,从他的沉默中,感觉他的情绪,也许还没有她心口那只跳得飞快的蛊虫激动。
她又被他毒瞎了。
坐进客房,她被人押着给眼睛上药,姚宝樱聆听侍卫们的窃窃私语,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处境——
张文澜扳指中藏着的毒,是给容暮准备的。容暮本身眼睛就不好,张文澜显然要借机彻底解决容暮。
谁也没料到,姚宝樱在此时假扮容暮,替了容暮受毒。
姚宝樱听明白后,一时庆幸幸好是自己来了,凭容师兄的本事,再加上鸣呶公主对官府的约束力,那二人应该有机会逃走;一时又生气张文澜的狠毒。
他知不知道容师兄的眼睛是因为什么而瞎的?
太原一战那般残酷,霍丘对刺杀者打击报复,活下来的“十二夜”多多少少都带了伤。难道张文澜以为,容师兄天生是瞎子?当年那一战她虽未亲历,但其后众人的颓然,她深有感触。
连师姐都说,若非是容师兄这般冷情的性子,恐难以适应瞎子的生活。
而张文澜竟然还要再给容师兄的眼睛重创!
不行,她必须教训张文澜。
姚宝樱便板着脸,等着收拾张文澜。
宝樱在客房中坐着,被人给眼睛上了药,被人领着洗漱,被人换了衣。她耳力出众,嗅觉也超常,她能感受到张文澜就在自己附近,但那股属于他的花香气若远若近、若有若无。
他明明就在客房中,却一言不发,也不见得关心她。
……这对吗?
他们不是私定终身了吗?这是私定终身后的反应吗?
她因他而受伤,就算是她救容师兄、坏了他的事,身为情人,他也该对受伤的她嘘寒问暖,对她道歉吧?
姚宝樱一边生气,一边茫然。到后期,因为那个人的沉默,她为容师兄抱不平的心,都被满满的迷惘填满了。
姚宝樱伸长耳朵,听着屋中动静——
雨水叮叮咚咚挂在檐角,顺着铃铎蜿蜒流淌,在阶下汇成一条逶迤小溪。
竹制灯笼悬在廊下,屋门半开,暖光轻柔。满院竹叶苍翠,古槐萧瑟。余杭之秋,总比中原来得晚些。
姚宝樱猜得不完全对。这里不是客栈,这是一处官舍,是临时腾出来、给私访的朝廷命官住的。只是先前张文澜隐匿踪迹,今夜为了安顿姚宝樱这个不速客,官舍的灯火才亮了。
侍卫长松带着一众侍卫冒雨返回,在廊下站着,半身雨,半身血。
张文澜站在屋门口,听长松汇报:“……我们跟丢了。因为、因为姚女侠的搅局,时间被耽误,我们中只有三个人追上,还被昭庆公主喝退。听说容公子行踪不定,在‘十二夜’中,本就是最难确定踪迹的。此次我们并非为他而来,中途意外相遇,恐日后想再找到容公子,不那般容易了。”
长松顿一下,微尴尬:“何况有昭庆公主在容公子身边,我等也不敢对公主出手。”
张文澜不语。
长松又继续:“官家一直记挂公主安危,我们既然遇到了公主殿下,是否应向汴京去封信,让官家放心?依属下看,公主殿下似乎不愿意与我等同行,暂时没有回汴京的计划。我们要派侍卫,暗中保护殿下吗?”
张文澜淡声:“你不是刚说了,容暮行
踪难定?有这么个武功高手在,鸣呶比你安全。”
郎君说话调子冷,语气半讽半刺。长松更尴尬了,抹把脸上的雨水。
张文澜似在走神,也似乎心情不虞。
侍卫拉拉杂杂汇报了一堆,长松担心他们追丢容暮的事会惹得二郎不快,但二郎也没有什么反应。长松便定下神,心中那个猜测更确定了。
在汴京当差时,长松的主要任务是降低文公的防心,遵循二郎布下的局,混入文公的府邸,泄漏假情报给文公。那时,长松并不确定自己能活着,他一心盯着文府,对张府发生的事,便不是很清楚。
他只隐约猜二郎对姚女侠,非比寻常。
长青跟死人一样,到长青背叛,府上侍卫们也没有多参与过二郎与姚女侠的私事。而回到张府、一心想取代长青的长松,看到姚女侠深夜暗杀,侍卫们一板一眼,二郎宛如梦游,他真是急死了。
这是多好的上位机会,偏偏没有一个侍卫懂得二郎的心。
张文澜走神够了,注意力重新放回长松身上:“你们追容暮,追了这么久?”
长松就在等二郎这句话,当即挺胸,从怀中掏取油纸包:“属下心想姚女侠初来乍到,更深露重,风尘仆仆,便去成衣铺,买了几身女儿装。”
张文澜:“……”
他的眼睛盯着长松,许久不说话。
长松絮叨起来:“姚女侠应该会长时间跟着我们吧?她眼睛上的毒需要清理,起码两三日走不了……姚女侠不拘小节,身上也没带什么包袱,恐多有不便。属下便带回来了两个女仆,一年老一年少,来照顾姚女侠。”
张文澜轻声:“我不是人?”
长松:“男女毕竟不同。身边没有个知心贴己人说话,小娘子恐怕会害怕吧?”
张文澜重复:“我不是人?”
长松愣一下,隐约从张文澜那很轻的声音出,自以为是地品呷出几分意思:“那这些衣物……”
张文澜继续重复:“我不是人?”
张文澜转身朝屋中走,并“砰”地一声,关上了门。身后风雨潇潇,长松抱着自己一怀抱的女儿家衣物,后知后觉,自己拍马屁拍错了方向。
……难怪府上侍卫行事一板一眼,不多走一步。二郎这奇怪的脾性,委实难以讨好——
屋中,姚宝樱早伸耳朵,隔着雨声,将外面张文澜和侍卫的说话听得七七八八。
听到容暮安全逃走,姚宝樱放下心。
关门声响起,满院水汽被隔绝在外,姚宝樱闻到屋中燃起了香,有脚步声到自己面前。
姚宝樱正襟危坐,沉着小脸。
她不知道,张文澜手持灯台,俯眼打量她。
他许久不见她了。
他日夜都在被折磨。
既包括自己反反复复的伤病,也包括玉霜在梦魇中的反复出现,还有张漠的赴死。他最在意的是,姚宝樱离开汴京,便又如三年前那般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张文澜经常在子夜失眠中辗转反侧,恍惚觉得一切都未曾改变,一睁开眼睛,他又回到了三年前。
写信不理,求饶无应。无论是低声下气的恳求,还是怨怒刻毒的威胁,信件一送到云门,就好像送到了天边,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应……她若那般不喜欢自己,当时离开汴京的时候,又为什么说要带自己一起走?
难道那真的只是稳住自己的一种计策?
而今夜她骤然从天而降……
却不是因为他,是因为容暮。
若是容暮不出事,“十二夜”不出事,姚宝樱根本不会在意他。
骗子。
说什么等他,他来到了她的江湖,她根本不在。
无所谓。
反正他也不是只知道追着她不放。
若不是她引诱他,他早就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。他要做的事情多了去了,要对付的敌人厉害多了。他现在满心思都是与自己娘如何斗智斗勇,若不是姚宝樱突然出现……他根本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!
张文澜脸色清寒,姚宝樱满腹狐疑。
她听到很重的一声“砰”,是他将什么东西砸到了桌子上。她还没判断出那是什么,她的脸就被他捧住。姚宝樱配合地仰起脸,他微凉的手指按在她眼角,似在观察她的毒何时能清。
姚宝樱等着他开口。
他不开口。
一会儿,她闭着的唇缝,被塞了一块糕点。
姚宝樱在迷惘中思考一下,觉得不能饿肚子。
烛火摇晃,坐在桌边的少女配合地张口,就着他的手吃糕点。他真会伺候人,她才觉得噎,他便将茶水递到她唇边。她才扭一下头,他就继续喂她吃东西。
糕点屑沾在她嘴角,他伸指便从从容容地揩掉。他抹掉的时候,姚宝樱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形象不好。
她涨红脸,但他并没有说什么,姚宝樱便厚着脸皮,当做不知。但她紧接着的吃糕点动作,便努力优雅了些。
吃饱喝足,他又喂她喝好苦的药汁。
姚宝樱犹豫,有些担心他又给她身上下乱七八糟的毒。而她就皱鼻子这么一刻,他的手便撤走了,药也不喂了。
姚宝樱感到脸颊侧小风拂过,身侧的脚步转身便要挪走。
她暗恨自己的沉不住气。
但她还是立刻:“喂!”
她张手便拽住人的袖子,支吾一下,说:“我是打乱你的计划,但你陷害容师兄,我当然不能放任不管。不过我也承认,我应该早些来,和你商量。这是我的错。”
被她扯住的青年一言不发。
姚宝樱困惑极了。
她却也生出几分委屈——他不疼她了,他不是好情郎!
姚宝樱语气硬邦邦:“你还弄瞎了我眼睛呢。我本来只打算逗一逗你,和你打个招呼,你抬手就是毒,我都没有算账。”
她终于在今夜最开始的那句严厉的“趴下”后,听到了张文澜今夜和她说的第二句话:“对不起。”
阿澜公子声如珠玉落清荷,少女难免心旌摇曳。
姚宝樱眨眨眼,揪着他袖子的手松了松,扭捏道:“不客气,我没怪你。但是我的眼睛,应该过两日就好了吧?你不至于想给容师兄下致命毒吧?”
张文澜浅浅“嗯”一声。
姚宝樱放下心了。
她却仍揪着他的袖子,屋中灯火荜拨一下,香烟缕缕弥漫。
姚宝樱终于受不了这种怪异氛围:“你到底在生什么气?”
张文澜冷淡:“我没有生气。”
姚宝樱无语。
这个人嘴硬,不是一两日。但是千里迢迢的重逢,纵是别有目的,遇到冷冰冰的他,到底让人难以接受。
难道她对不起他吗?
难道他是在为汴京时、她没带他走而置气?
可当时明明是他推开她的。他亲手放了她,如果现在再来算账,未免过于小气。诚然他本就是一个小气的人,可姚宝樱不想哄他。
哪有初初谈情说爱的时候,就要小娘子低头?
她早早低了头,日后岂不是被他压得死死的?
姚宝樱说:“你不能离开这个屋子。”
张文澜本就不打算离开。
但她这么说,他就要问了:“为什么?”
姚宝樱大声:“你有没有好心肠?”
他:“没有。”
她当然知道他没有,她快把他袖子上的银珠扣下来了:“我眼睛看不见了,都怪你。这里这么黑,没有人和我说话,我、我不习惯。哪怕仇人也没有趁人之危的道理,你做的孽,当然要补偿。”
张文澜:“你怕鬼?”
姚宝樱分明抖了一下,但她口气很硬:“我不怕!但你理应赔偿我!”
张文澜俯眼,看着那乖乖坐在圆凳上的小娘子。
她洗漱后,没有别的女子衣物,临时穿的他的袍衫。他的外衫松松垮垮披在她肩头,衬得她小巧玲珑。她的乌发散落,发丝柔软没有一丁点儿饰物,脱俗至极。
这么干净的女孩儿,穿着他的衣服,坐在他的地盘,睁着无辜的眼睛。而平日里那双眼睛无论多有神采,此时都濛濛噙雾,
微有怨气。
她看起来真小,真美丽,像荷叶上的露珠般剔透。
而他俯眼间,分明心中抑郁,袖中手却缩了缩。
张文澜腹部窜起热意,心脏血液流窜飞快。他一顿,胸膛中生出一股带着讽意的笑:蛊虫已经跳得飞快,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她的到来。
他在她面前,总是愚笨不堪。
张文澜禁不住俯身托住她脸,禁不住生出一腔摧残欲——
真可怜啊,樱桃。
你活该被我亲,被送到我的床上。
姚宝樱感觉到青年的气息俯下来,她的脸颊被扣在他手中,她心间一颤,他停了下去。拂在她脸上的青年呼吸尚且凌乱,张文澜却语气平平:“我当然陪着你,当然不走。”
他道:“这是我的房间,要走也是你走。”
他托着她脸颊的手指微微压一下,语气怪异轻柔:“你要走吗?”
姚宝樱:“?”
姚宝樱不可置信:“我眼睛被你弄得看不见,你还要赶我走?”
张文澜声音清悠:“那我真是对不起你。”
姚宝樱心想,你确实对不起我。你这怪里怪气的反应,让我太不满意了。
难道他不喜欢她了,不想和她做情人?
姚宝樱眼圈微红,委屈气怒之下,一下子松开了拽着张文澜袖子的手。她故作平静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张文澜又不说话了。
困惑连连的姚宝樱等片刻,意识到自己大约和张文澜交流不了什么了。无所谓,她又不是缺他不可。若不是她不想一个人待着,她才不想和他待一个屋。
雨声涟涟,屋中静谧,姚宝樱不想搭理旁边那个人,便给自己找点儿事做。
她开始气沉丹田,琢磨刀谱,修习内功。
两只蛊虫离得这般近,她的武功修习事半功倍。
张文澜在旁边坐着,目不转睛地监视姚宝樱。
他见她闭上眼,也没有太当回事。她小脸素净,闭目肃容。他只在旁边看着,心中的怨恼与欢喜便左右拔河,让他生出许多怅然。
他盯着盯着,便出了神。
他心中渐渐生出些迟疑,开始想是否是自己过分。
他年长她四岁,比她大些,理应包容她。
她也许不是不想给他回信,而是习武习得脑子笨了,连本来认识的字都不认识了。不认字的姚女侠,可能看不懂他的信,她不好意思问别人,自然也不会回信了。
她救容暮……那也没什么。他从来不因为这些事和她生气。她顶多没有提前找到他,但他隐匿行踪,她也不一定找得到他。即使有蛊虫相助,姚女侠毕竟不是神仙。
而除了这些,姚宝樱又有什么错呢?
她错在藏头藏尾不露真容,就敢在对敌中,凑到他面前。
可她逗弄他,除了看错他人品,以为他有几丝善心,难道便没有欢喜的意思么?不然,她为何用这种方式凑过来,她怎么不逗弄那些侍卫们。
张文澜越想,越动摇。
他本就爱慕她,小小拿乔也是仗着人家心善。他若做得过分,姚宝樱一气之下跑了……她眼睛上的毒素一时间清不干净,她若走了,多危险。
青年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,雾气涟涟。
他在迟疑间,坐到了她对面的圆凳上。她闭着眼不理会,张文澜想一想,将凳子搬得更近一些。
她依然没反应。
圆凳刺拉拉在地板上磨出微刺的声音,张文澜观察她,将她的没反应看做默许。他心中微宽,最后干脆与她肩靠着肩,垂地袖摆相挨。他的鞋尖,踢了她一下。
顿一顿,他低头看着二人的衣摆,慢慢伸手,去碰她垂在身侧的手。
张文澜低声:“樱桃……”
他碰到她手指,心尖顿时酥软,头脑昏昏如饮酒。
他抬起眼盯着她脸,见少女正襟危坐,面颊粉红,气血旺盛,鬓角微微出汗……张文澜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他猛地手指探出,掐住她脉搏。
这一看,少女脉搏滚热、气息绵长、内力顺着周身气脉运转……
张文澜色变。
他登时起身,一把扣住姚宝樱手腕,气怒无比地将人拽到自己怀中。
张文澜恨不得掐死她,语气带戾:“姚宝樱,你拿我当十全大补丸?!就这么一会儿功夫,你都坐不住,在修炼武功?”
姚宝樱眨巴自己无神的眼睛,撞入他怀里,被他身上气息撞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。
她好一阵子才听清,微心虚,却气盛:“那怎么啦?蛊虫不就是可以练武嘛?你也可以练啊,我又没拦你。”
张文澜脸色铁青:“我就不练。你与我久别重逢,共处一室,你只想练武?”
他这么一说,她跟着来气了:“对啊,你也知道是久别重逢。哪有情人重逢像你这么冷淡的!你冷了我一晚上,我练练武怎么啦?我总要自己找点儿事干吧?不然长夜漫漫,我干什么?”
张文澜冰冷的手指托着她下巴。
他的力道松了些。
姚宝樱听到张文澜古怪的、飘虚的轻声:“我们……是情人?”
一室寂静,紫烟浮窗,窗外雨帘断续如豆。
姚宝樱傻眼了:“我、我们不是吗?
“我、我们都上、上……不是情人吗?”
二人瞎眼瞪大眼,雨声潺潺,此夜漫长——
作者有话说:我真是,一写起我们小情侣就如有神助嘻嘻。这篇文起初就是来磕cp的啊!
第109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7
情人?
张文澜置身一种混沌梦魇中。
算计来的感情,真的成长为真心了?
可他其实,并没有算计完啊。
在他原本的计划中,张漠带姚宝樱出逃是必然的。以张漠那种老好人的心理,必然会在一路上说自己的弟弟如何可怜,如何可悲。张文澜不指望那几句话能说服姚宝樱,他只要姚宝樱受到影响,为此心软。
之后,张文澜会将姚宝樱带回府邸。
心软的宝樱,愿意尝试了解他的宝樱,再加上他适当展示自己的可怜……姚宝樱总会被打动。
但当日只因为姚宝樱的一句“我们一起走”,张文澜就溃不成军,扛着自己心中的所有怀疑,放她离开了。
事后想来,自然几多后悔。
但张文澜反复品呷那句“一起走”,又觉得哪怕她是演戏,开口时也总有三分真意。他要的不多,三分足以。
可恨当时他在虎狼之药的药性散后,身体极速地虚弱。他又突然得知玉霜夫人的存在,张漠几多相逼……
张文澜只好暂时放下姚宝樱的事,去处理张漠、玉霜的事。
私心里,未必没有玉霜夫人太危险、他害怕将宝樱扯入自己的麻烦中的意图。正如他在汴京时几多引导,不愿宝樱扯入朝堂、鬼市事务。而他娘,会比汴京事务危险很多。
他是迫不及待与宝樱同生共死的。
但是……那毕竟是他娘。
他不希望玉霜夫人知道姚宝樱的存在,更畏惧玉霜夫人借用姚宝樱来对付自己。
他来江湖的明面目的是收整“十二夜”,制约整个江湖。张文澜想过,他很大可能会重新与姚宝樱对上。
张文澜只是还没想好,该怎么重新对待姚宝樱。
姚宝樱就“砰”一下,宛如烟花般在他的世界突兀炸开。她又疑惑震惊地抬头,问他,二人是否是情人。
张文澜感觉自己额头青筋颤了一下,同时,他的右腿骨缝开始发疼,密密麻麻,如蚊蚁啃噬。
张文澜去摸自己腰下的药酒壶,克制了一下,没有去饮酒。但他俯眼看姚宝樱,在他目光落在她涣散无神的瞳眸中时,他脑海中听到玉霜极轻的一声嗤——
阿澜,你信她喜爱你吗?
……不信。
张文澜心想。
那姚宝樱必然是抱着目的,才这么说的吧。她能抱的目的,他随便想一想都能猜到——“十二夜”。
她为了“十二夜”而来。
她在汴京事务中帮鬼市崛起,打乱他的计划。她在他这一次的江湖行中,也要帮“十二夜”来与他为敌?“十二夜”就那么重要吗?
他以前,听她说,她是孤儿,被云门掌门夫妇收养。
既是孤儿,为何对半路出家的“十二夜”感情那般深?对他却、对他却……
雨水滴答,室中香暖。
姚宝樱感应不到屋中的烛火光华,在长久的寂静中,她确实有些怕黑。她便不动声色地挪动自己的圆凳,朝张文澜怀里更挤了挤。
她贴着他胸膛,感觉到他肌肤滚烫,心跳紊乱。
姚宝樱沾沾自喜:他必然激动疯了。
哼哼,他肖想多年的小情人向他而来,他高兴疯了,也很正常。阿澜就是这样,喜怒不形于色,明明心跳这般乱,却一声不吭,还在掩饰。
哎。若非他之前那般疯狂,她确实不知道他喜欢自己啊。
姚女侠得意地在心中自夸一顿,心中那点儿怨恼散了,她终于迟钝地觉得这一室寂静,未免太久了些。
若非她能听到阿澜的呼吸声,她都要觉得自己和鬼同处一室了……鬼……姚宝樱又贴了贴张文澜,悄悄去碰他手心。
他手心是凉的,却在她碰触时,掌心缩了一下,有反应。
张文澜垂着的睫毛微微一抖,继续沉默观察她。
姚宝樱:“你说话啊。你在想什么?”
接着,她听到张二郎君慢吞吞的声音:“情人……对你强夺的人,也能成为你的情郎?你先抛弃的人,也能和你破镜重圆?只要与你行床、事,都能成为你的情郎?”
姚宝樱先是被他直白的“床、事”给激得尴尬。
再一听他完整的意思……姚宝樱一顿,想起来了两人之间的糟糕际遇。
她立刻抬头,怒火冲天,火焰快把她的眼睛烧起来了。
她大声:“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,你对我又下药又强迫,还古里古怪说许多莫名其妙的话……你是最糟糕的情郎了。”
张文澜:“你声音再大点儿,院中守夜的侍卫们听得不够清。”
姚宝樱伸手打他手背。
她控制着自己的力道,清脆“啪”一声,不算痛,却自然是一种警告。
而张文澜在忍耐自己腿痛的时候,被她打这么一下,手背当即热辣辣的,泛了红。他低头看自己手背,望着望着,目中生笑,喉中也轻轻笑了两声。
姚宝樱抖一下:“……你别这么笑,深更半夜的,我害怕。”
张文澜:“你不是无所畏惧?”
姚宝樱梗着脖子:“那你是寻常人吗?”
她的肩膀,被他搂住。他俯下身来,一身潮气带着独有的香气,沁入她鼻端。
张文澜耳边又听到了玉霜的笑。
他对这种幻觉已经熟视无睹,自然地想“只要宝樱肯骗我,她总是对我有几分情”。他手按在姚宝樱的肩膀处,姚宝樱听到他那向来轻的呼吸此时急促沉重。
她听到张文澜哑声:“你既然拿我当情郎,为何不回我信件?”
姚宝樱怔。
张文澜眼睛含雾,眼圈湿红:“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,你为何一封也不回?难道你真的一个字都不认得?”
他语速飞快:“你若真的一个字都不认识,明日就开始跟我读书学字,不许再碰你的武功了。”
“不要啊,”姚宝樱大惊失色,不想瞎了还要读书,“什么信?我从来没收到啊。”
张文澜怔住。
他顿了一顿,扣住她肩膀的力道松了松。而姚宝樱抓紧机会问:“你是给云门去信的?”
他轻轻地“嗯”一声。
姚宝樱:“我不在云门啊。离开汴京后,这三个月我都没回云门……”
她心中却暗暗觉得奇怪,只因虽然她不在云门,但她和长辈们从来没断过联系。若当真有给她的信件,师门应该转给她才是……然而她从来没收到过。
姚宝樱心中停顿,想到师门或许拒收了阿澜的信件。
如果……如果阿澜三个月内给她写了信,她没收到过。那么时间放宽一些,他们分别三年,他是不是也给她写过信……
姚宝樱迟疑,想要试探,却又心生无措,不知该如何站队。
好在不等她试探,张文澜便问:“所以你没回信,是因为你不知道?”
姚宝樱低低应一声。
张文澜追问:“你不在云门,去了哪里?难道是跟赵舜下江南了?唔,我们如今在余杭,你恰好出现在这里……”
“赵舜?”姚宝樱心中想着师门和阿澜之间的矛盾,语气就有些心不在焉,“我没和阿舜一起走。离开汴京后,我们就分开了。他和他的使臣团……啊。”
姚宝樱一激灵,捂住自己嘴,睁大眼睛眨巴。
她听到张文澜淡声:“他是南周皇太子这件事,我已经查出来了,你不用为他隐瞒了。”
姚宝樱讪讪,放下捂嘴的手。
但她腮帮被他手指捏住,听他语气古怪:“樱桃就是魅力大,和南周皇太子同行那么久……比我们的半年同行,还要久吗?”
姚宝樱装聋。
好在他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,他思考:“你没有和赵舜在一起的话……啊,你和高二娘子在一起。你们达成了某种协议?她要你保护她,或者你们约定要做一件事?高二娘子足不出户,她能知道的事,只能是围着她的一亩三分地。她哥哥刚死,情郎被北周朝廷追杀,而善良又正义的你,是绝不可能和霍丘使臣合作的。你既然不是带高二娘子去找云野,那么……”
姚宝樱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!
聪明人顺着这根藤猜下去,就能猜出高善慈的秘密啦。在她和阿澜公子没有商议好的时候,张文澜去破坏高善慈的事了怎么办?
姚宝樱跳起来,大吼道:“所以你阴晴不定,重逢后对我这么坏,只是因为你没有收到回信,觉得我故意不给你写信?”
她说着,还情绪上头,用力推了他一把。
张文澜错愕间,就被她推得趔趄两步。
他本就在忍着腿痛,少女一推之下,他膝盖失力,跌撞间扶住一旁的床柱,一片珠玉琳琅声后,才稳住自己的身形。
饶是张文澜,也有几分茫然。
他不解地看她:他从来没见过樱桃撒泼的、不讲理的样子。
但现在,樱桃就是在撒泼。
她手叉腰,跳起来斥责他时,被他那垂曳至地的衣摆绊一脚。多亏她身形灵活,腰肢一顿就稳住了身形。旁人或许都看不出她这一寸息的停顿,但一直盯着她的张文澜,眼睛微微发亮,抓着床柱的手都用力几分。
姚宝樱还在继续手叉腰:“你还对我始乱终弃!明明对我那样过,你转头就不承认是我的情郎。”
张文澜很故意:“哪样?”
姚宝樱不理会他,沉浸在自己那从话本故事中借出来的几分激动中:“你还对容师兄那么坏,对我质问来质问去,把我当犯人一样看着。我好好和你说话,你爱答不理,像我欠了你……张二,你再这样,我就不理你了!”
张文澜:“哦,你还打算理我?”
姚宝樱觉得这个人听话一直很怪,和话本中的重点一点都不一样。但鉴于她已经有些习惯他的怪,姚宝樱顺口就给自己改个词:“我就也用你对我的方式,欺负你。”
张文澜:“来啊。”
姚宝樱:“……我如此正直,你现在又没有惹到我,我干嘛要使坏?”
张文澜若有所思:“原来在樱桃眼中,每次都是你不小心招惹了我,我才故意使坏的?”
姚宝樱惊呆了。
她“你你你”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我就是最开始招惹了你,才这么倒霉被你缠上,再甩不开了。”
张文澜垂下眼,握着床柱借力的手,轻轻放下。
他紧接着便听姚宝樱别扭道:“但也没有那么讨厌啦。”
他抬起眼,借着烛火光
看她。
淅淅沥沥的烛火光辉像窗外的雨丝,照在这个披着他衣物、散发粉腮的小娘子身上。他心中暗暗失笑,喉中又生出一种哽咽类似的反应:她连吵架,都不太会。
而她那么漂亮的眼睛,一点儿神采都没有。
这都怪他。
……他若是知道是她,就不会下毒了。
可他武艺不好,在江湖行走,若不用毒,又怎么敌得过这些高手?
张文澜低头间,听到姚宝樱不放心地问:“我说‘没那么讨厌’的时候,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吧?你不会又乱误会什么吧?”
“知道,”张文澜很平静,“你想说你心眼大,与我这种小心眼的人不同。你自夸的时候,顺便踩我一脚。”
姚宝樱:“……”
她被他气得脸涨红,张口就要骂“放屁”。然而她又听到了他一声笑,便立刻止住话头,恍悟这人其实听懂了,在故意逗自己。
啊,他好像一直这样。
他和她心目中光风霁月的大侠不一样。大侠与她志向相投,大侠却不会招惹她。大侠与她守望相助,却不会一次次放她离开。大侠不会像他这样蹬鼻子上脸,毫不脸红地就开始与她吵架……
不过,这是吵架吗?
她并不生气,只心中软绵绵,像踩着云朵一般。
姚宝樱脸色空白一会儿,到底无奈地打个哈欠,道:“我累了,我要睡觉了。有什么事,明日再说吧。”
张文澜:“嗯。”
姚宝樱侧耳倾听,没听到他脚步声移动。她憋半天,别扭道:“你不出去吗?”
张文澜:“这是我的房间。”
姚宝樱:“那我……”
张文澜:“顺便提醒你一句,这个官舍是我刚刚入住的。在你和我进来前,这里已经半年没人住了。我猜这里应该没有多余的房舍给你。自然,姚女侠可以使唤侍卫们帮你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。但外面雨这么大,侍卫们淋着雨帮你铺床……我猜姚女侠,狠不下这个心吧?”
他说风凉话:“真是可惜,姚女侠眼睛看不见了。不然这种小事,也不必麻烦别人。”
姚宝樱:“你最好记得你是我的情郎。你要是继续这样,我就把你扔出去,不让你当我情郎了。”
张文澜:“你当这是过家家?”
但他到底闭了嘴,不多说话了。
而他观察姚宝樱站在屋子中间,踌躇惆怅片刻,还是屈服了,转身朝他所站的床榻方向“望”来。他的心脏为之加快,腿疼间,竟感到头脑晕眩。
他在凝视中,看到姚宝樱脸颊飞红,偏偏强作镇定。
姚宝樱故作无所谓:“我们江湖儿女,不拘小节。再加上你我如此关系,其实同床共枕,也没什么的。”
张文澜不语。
姚宝樱强调:“但、但我不想与你那什么……先前你都是强迫我的,我、我、我受伤了,我没有准备好。我只是个乡下野丫头,不懂你们大家族的规矩,但我听说,你们世家大族都特别讲究规矩,你肯定不会乱来的,对吧?”
张文澜继续沉默。
姚宝樱恼怒:“张文澜,你说话!”
张文澜幽声:“我怕被你扔出去。”
他见好就收。虽然小姚女侠脸红很可爱,但真的发火就不可爱了。
张文澜:“第一,你恐怕听说的都是谣言。我们这种世家,私下玩得最花,明面上装端正罢了,
“第二,你不用急。虽然大家族一向私下玩得花,但我恰恰没有那种喜好。我也奔波一日,累急了,眼下只想睡觉。你大可放心。”
他想到什么,又冷笑一声:“你也不必把我当什么饥渴的畜生,觉得我贪你色欲。我若只求那点儿欲,你早八百年前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姚宝樱骂:“你最好真的这么想!”
她咚咚咚几步跑到床边,失明对她的影响,似乎没有张文澜以为的那么大。他心中静默地疑心一派,猜她是真的看不见,还是武功好的人如此厉害。
他至今不明白他的樱桃武功是什么水平。
张文澜忍着伸手在她眼前挥动试探的欲望,静静地看她跳上床,盖上被褥。她气呼呼地转脸朝向床榻外,烛火照落,她朝向的方向正是他站立的地方。
张文澜沉默了片刻,从腰下摘下药壶,饮了两口。
姚宝樱的五感实在敏锐:“你在喝什么?”
张文澜:“水。”
——废话!
姚宝樱睁着无神的眼睛瞪他一眼,才闭上眼睛。张文澜站在床榻外俯眼看她,将半壶酒都喝了,觉得身子热了些,腿疼似乎没那么严重了,他才转身出去洗漱。
如此一番折腾,待张文澜终于回来,熄灭烛火上床,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。
床上拢起的小山般的被褥下,女孩儿呼吸暖热,气息绵长,显然已经入睡了。
屋中终于暗了。
张文澜在黑暗中听着雨打屋檐的沙沙声,寻到一丝心灵的宁静。
三个月的病魔缠身,玉霜的威胁,张漠的赴死……在此时,似乎都短暂地从他心头萦绕退去,他的心间,只剩下了姚宝樱。
他不知该拿她怎么办,但他知道他既然与她重逢,便绝不可能放她离开。
他那贪婪的蛇一样的痴欲在黑暗中一寸寸缠绕心房,黏腻潮湿,打成死结。而他就像一尾蛇般俯身而下,侧睡在床的另一边,侧身望着姚宝樱发呆。
他额上青筋一阵阵抽。
他一会儿便疼得慢慢翻身,手掌按在腿根处,想借重压来缓解痛意。
他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,觉得自己此夜恐要失眠,他忽然听到少女一声叹,一道人影在黑暗中翻身坐了起来。
张文澜怔一下,赧然:“我吵到你了?”
姚宝樱不说话,俯身过来的时候,他的心跳急促一分。他屏住呼吸面颊瞬红,见她掀开他的被褥。身上凉意窜来,激得他一下子扣住身下床板,上半身失措地坐起。
下一刻,被褥又朝他罩了过来,将他裹住。
张文澜身子一个战栗,上半身朝后仰去,跌靠在墙头。他失声哑道:“樱桃!”
他猛地掀开被褥,黑暗中有些微光,姚宝樱伏在他膝盖边,将他的腿抱入怀中。他的大腿登时贴上她柔软怀抱,战栗间,血液逆流,淋淋漓漓像被热汤浇灌一身。
他侧过身躲避,却感觉微刺微痛的力道缠上他的腿根,暖热气息流入他体内。
姚宝樱声音疲倦:“我用内力帮你暖一暖。”
青年掀开被褥看她伏在自己身侧,拱起身子小小一团,脸颊贴着自己肌肤。
幽暗中,身体的本能与少女的单纯,对比鲜明
得如雪淋火。
那雪团一般伏在身边的小娘子,是夜中无声绽放的罂粟花。花香钻入他人的血液骨缝,丝丝缕缕地攀爬。
青年的眼神变得晦暗。
张文澜的呼吸在暗夜中混乱。
姚宝樱声音绵软:“你不用太感动,好好睡一觉吧。你不用管我,我这样也能睡。”
张文澜心想:你能睡,但我不能睡。
你若这样一整夜,我一整夜别想睡。
张文澜在黑暗中僵坐片刻,慢慢俯下身,将她捞入怀中。他噙着笑,贴着她的颊,柔声:“我不疼了。樱桃实在是灵丹妙药,是武功高手,怎么如此一贴,我就好了呢?
“我们一起睡便是了。”
长夜雨漫,一重重潮气弥漫,整个官舍烛火幽微,竟是此地四方间唯一的光源。暗夜中,四面八方像漆黑巨兽,吞没这唯一一座世外桃源。
屋中,困顿的姚宝樱被他从后抱着,恍惚间觉得时日从未磋磨。
似乎她还是十五岁的宝樱,他是缠着她的落魄小郎君。
然而时光移转,三年时间倥偬过,天亮时睁开眼,她已经十八岁了。而她被身后的郎君搂抱着,他依然陪在她身边,纠缠着她。
第110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8
“怨女行,红雨日,阿兄床前淅沥沥。
冤子游,黄金林,阿妹肚子压座山。
青铜山,白银月,生生世世不分离。”
九月中下旬,余杭烟雨连天,年轻的拜月堂堂主,秦观音,正持伞立在一座道观前,看三三两两的百姓们佝偻着腰背,慢慢攀爬台阶,去祈祷民生。
咿咿呀呀,磐铃鼓钹起落,戏腔婉转如珠。
道观是拜月堂所开,香火不错,但钱财更多的,是那戏台上演出的一出出戏折子。
台上粉墨演出的《钱塘怨》,据民谣改编,是余杭近十年都顶有名的一出戏。
戏本讲的是皇帝出巡南行,在余杭钱塘门下,与一位乐氏女一见钟情。二人情深义重、恩爱不离的情爱,不为世俗接受,遭到朝臣齐齐反对。当地有鬼仙,怨子怨女下凡相助……
故事最终,皇帝携着乐氏女欢喜回朝,二人喜结连理。此情可歌可泣,颇得余杭民众的喜爱。
乱世中,谁也不在乎故事真假,民众只靠戏本中那传递出的无畏力量苦熬凡尘。
在众多江湖势力中,拜月堂在余杭最为势大。他们的堂主秦观音,正是靠着审时度势,既击中民众的心理,又灵活地与当地官府往来同行,才在余杭之地黑白两吃,如鱼得水。
只是余杭在这个时节,总会出一些怪事。
比如失踪一些官员,一些外地男女……百姓们窃窃私语,是戏文中的“怨子怨女”索要报酬,给乐娘娘和皇帝添寿。
只是余杭之地,隔着一道江水,一边是北周,一边是南周。两国边境如此近,也不知道这添寿祈福,到底给了哪位皇帝。
最近,秦观音听说,北周朝堂派了一位钦差大人来余杭私访。原本他们不知这个消息,但前两日,容暮送来了一封信。
秦观音静站在台阶上,思量着这些事。
她身边一手下,向她汇报着最近的事:
“来余杭的百姓越来越少了。那戏文唱得神乎其乎,都是谣言。咱们应该配合官员,调查这鬼神之事。
“还有,那位钦差大人出京,却不去见当地官府。咱们既然提前知道了,要不要告诉县令他们?
“堂主,咱们的事,恐怕撑不过今年了。得想个法子周旋一下……”
秦观音拆开手下新递来的一封信。
手下默默接过伞,在旁悄悄观望自家堂主。
堂主二十余岁,年纪轻轻,在余杭经营一大江湖势力,委实本事了得。尤其是,三年前“十二夜”中有人叛变后,活着的“十二夜”实力都多少受损,但只有自家堂主,这位在“十二夜”中排名仅仅“第八夜”的堂主,全身而退,及时与当地官府建交,避免了势力受损。
如今,这位聪慧的女子立在道观雨帘中,静静拆开一封信。她看到信中内容,神色不变,只唇色更为苍白了些。
手下:“堂主还在思考那朝廷大官的事?咱们既然与本地官府合作当年,也许应该让官府有个准备……”
秦观音:“不是为此事。”
她目光悠悠然抬起,看向雨帘后戏台上粉墨当妆的痴男怨女。
秦观音道:“容暮说,云虹的师妹,姚宝樱来到了余杭。我前几日还与她通信,与这位师妹说她和南周皇太子的联姻,没想到她一声不响就来到了余杭。她来到余杭,却并未知会我一声。不知是怕我说起联姻,还是她有旁的心思。”
手下已经听得晕了。
手下结巴:“姚女侠从来没来过咱们这里。”
秦观音看着烟雨,淡笑一声:“是啊,云虹管她管得很严,从不许她进入余杭范围。因为云虹的存在,我与这位小师妹从来不相熟。”
她若有所思:“她上半年去了一趟汴京,和汴京大官生出了些事,如今正与云虹他们闹着。她拒绝与南周皇太子联姻……朝廷大官来汴京……两件事,会是同一件事吗?”
手下被堂主绕得更晕了,不敢开口。
然后他便见堂主眉目微扬,似恍然大悟什么。
堂主将信还给他,轻声:“去查一查这位朝廷大官。
“我们撑不住的那件事,有转机了。此事,我亲自来办。”
她撑伞走下台阶,背影高邈娉婷。
道观长阶下,百姓冒雨排队,又对鬼神之说恐慌不安。他们发现有人走到身边,一看是拜月堂的这位年轻堂主,当即放下心,眉开眼笑。
秦堂主是他们心中最为信任的大人物——
“所以,阿澜来此地,应是冲着捉拿第八夜秦观音去的。遇到容师兄,只是一个意外。”
姚宝樱如此猜测。
她来到张文澜身边几日,借着“你害我眼睛看不见”的理由,缠着张文澜日日陪她。
她有心耽误他,让他没空去追容师兄。虽然他的侍卫们很厉害,但是容师兄也很厉害。姚宝樱坚信,只要张文澜不亲自坐镇,侍卫们是抓不到容师兄的。
她不知道张文澜有没有看出她这个心思,但他确实应了她,日日和她待在官舍中斗嘴。而姚宝樱起初心虚又甜蜜,但过了几日,她就反应过来:张文澜这么不着急,恐怕是他的本来目的,就不是容暮。
鸣呶在容师兄身边。若非张二用毒,容师兄此时有鸣呶这个保护符在,在“十二夜”中本就是最安全的。只有其他“十二夜”全部落网,张文澜才会对付最难啃的骨头。
那么,张文澜来到余杭……只能是为了秦观音了。
姚宝樱微微蹙眉。
她有心传信,眼瞎了;她有心递暗号,她和秦观音,实在不熟。
旁的“十二夜”都身处中原地段,姚宝樱常常见到他们。只有秦观音身在最靠近南周的地域,而云虹不许姚宝樱出门来这么远的地方。太原一别后,姚宝樱再未见过第八夜。
再加上,她并不知道张文澜的目的。
他要杀她的长辈们吗?看起来,不像。
只要他还有一丝脑子,便应知道他若如此做,二人之间绝无可能。而阿澜公子显然脑子过于好使,不至于连这个也不懂。
那他捉拿“十二夜”做什么?
是要江湖势力向朝廷臣服?
那为什么是哑姑、乐巫、金菩萨的顺序呢?怎么不直接找上她师姐呢?难道是因为张漠的缘故?再或者,在如今活着的十二夜中,小十、小十一才是最好对付的。他连小十与小十一都绕过了,却冲着那三位先去,如今又冲着秦观音去……
他的顺序,应该有些缘故。
还有,他将那几人关在哪里,他知不知道江湖上如今开始纠集各方势力准备讨伐他,他的处境会一日比一日危险。
嗯,张文澜身边的侍卫太多了。她想帮秦观音,又想探知他的秘密的话,最好的法子,是将他绑走,逃开那些侍卫。
等她眼睛好了,她要这样这样,那样那样……
姚宝樱趴在照台上,昏黄铜镜照着她。她浮想联翩的时候,听到屋外又传来侍卫和张文澜的对话。
好熟悉的对话,这几日每天照三餐地发生——
咚咚咚!
是长松追上张文澜的脚步声。
长松气喘吁吁:“二郎,这是我给姚女侠买的蜜果子。我听说小娘子都喜欢这些甜食,姚女侠必然也喜欢。只要二郎投其所好,必然能一举拿下她!”
蜜果子!
但她听到张文澜没良心的回答:“拿走。”
姚宝樱:“……”
长松不甘心:“那这个风车好玩吧?我亲自削木头,亲自做的风车……”
张文澜:“拿走。”
姚宝樱从趴在照台上的姿势,改为坐直了。
长松
:“这枚袖箭,嗖嗖嗖……”
张文澜:“拿走。”
姚宝樱怒火渐渐染上双眸。
长松:“那、那这个总行了吧?姚女侠必然喜欢这个……”
“砰——”
张文澜把不甘心的侍卫关在了门外,而他眼前哗啦一下,一个火球从前面朝他扑了过来,一把将他撞在门框上。
姚宝樱恨得直接要上手掐他了:“你、你、你!你怎么回事?你见不得我好是不是?别人见我可怜,送我礼物,你全部给我拒了。你就是狗屎……”
青年袖间的香气擦过她的脸。
她闻到他身上的香气,便有些晕乎乎。而下一刻,她感觉什么插在了自己发间。
姚宝樱茫然:“什么?”
张文澜:“狗屎。”
姚宝樱:“……”
她伸手摸到发间插进了一枚簪子,摸上去,像一朵花,还有枝叶藤蔓的刻痕。她细细摸索,觉得这不是金银之物,而是木头做的。她的手指摸得到木身上的纹路,还有垂落的流苏打在她鬓发间……
姚宝樱努力压下自己翘起的嘴角:“哇,好小气,居然是木头。”
张文澜这个坏蛋,伸手捏着她嘴角,弄得她一阵呜呜:“若是金银,我怕你缺钱了,直接抠一截拿去换物。若是玉器,我怕你上蹿下跳,不当心摔碎。”
姚宝樱别头抢回自己的嘴巴:“我知道了,旁的娘子穿金戴银,我就只配木头。”
张文澜:“我亲自做的。”
姚宝樱顿一下,说:“我摸到了啊……我知道了,你是故意让我摸到的。”
她说“摸到”,指的不是头顶的发簪,而是张文澜的手指。她去摸鬓发的时候,他的手指引着她,她顺势捏住了他的手指。
她倒没有别的心思,而是他的指尖好凉。她这种周身暖炉一样的健康体质,见到这种冰块,就忍不住上手去暖一暖。而她摸着阿澜公子修长漂亮的手指,尚且没来得及心猿意马,便先摸到了他指尖上的茧,以及细微的伤痕。
姚宝樱垮下脸。
他常年习字,指间本就有茧,但这些新添的伤痕,分明是利器所划。他最近日日与她待在一起,那伤口,自然只能是刻簪子的时候划到的了。
但是张文澜是一个心灵手巧、又很爱护自己的人。
他常年戴扳指,连射箭都不能在他手上留下什么印痕,怎可能刻个簪子,就把一双手刻出了一手伤呢?
姚宝樱评价:“你好刻意啊。”
张文澜:“那你心疼吗?”
姚宝樱仰头“瞪”他,她听到他浅浅笑一声,然后,她的脸被人家轻轻捏了一下。姚宝樱瞬间脸红,睫毛飞颤。他一触便走,似乎是怕她动手打他,他往旁边一挪步,退得离她三步之远。
只有他的手被她拉着。
姚宝樱茫然,又有些怅然若失。
她听到张文澜平静:“你头发乱了,我帮你梳一下。”
姚宝樱:“咦,你会吗?”
张文澜漫不经心:“会不会有什么关系,你又看不见。即使梳得不好,你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姚宝樱踢他一脚,被他闪身躲避。
她心中腹诽他半天,当他拉着她的手,带她坐下,姚宝樱闻到他身上的气息。宛如心头塞了一团调皮的云,挤得她晕乎乎。
他拥着她,俯脸望来,含笑:“帮你眼睛上药,再画个眉好不好?”
姚宝樱心跳加速。
她看不到他的脸,他的笑音清哑,实在让人不知所措。何况,阿澜公子也很少这样笑……平时需要威仪的人,私下里这样轻快的笑音,让人多么心动啊。
张文澜俯着脸,看到她脸上的酡红,睫毛的闪烁。
少女怀春的模样,害羞发窘的模样,他全看在眼底。
张文澜仍是平和地俯身,拿起眉笔。他也不坐,就这样俯着身。
窗子半开,傍晚清风徐徐,院中金黄银杏树哗啦啦卷动天地。风吹叶落的时候,他的衣襟拂来,姚宝樱更加清晰地闻到张文澜身上的香气。
不是那种浓郁的、熏人的香,而是带着一点儿檀木、沉香木的花草香。
姚宝樱已经知道这是张文澜亲自调的香。
她也已经知道这是樱桃花的香味。
她想象他一个人坐在屋中,不读书不习字,捣鼓着乱七八糟的香草。茜草清雅,公子端庄。贵族郎君放下手中所有事务,亲自坐在屋中,调一味与她有关的香,而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。
张文澜:“你脸红什么?”
姚宝樱:“屋子太热了。”
他惊讶:“你坐在窗边,还觉得热?”
姚宝樱:“对呀,我又和你不一样。你常年冷冰冰,像个大冰块……”
张文澜不动声色:“夏日抱着冰块,难道不舒服吗?”
那、那自然应是舒服的……可她又没……
张文澜:“你抱过。”
姚宝樱顿一下:“我劝你不要时时提醒我,你囚禁我的那段日子。你当心我一个气恼,就、就……”
张文澜:“半夜杀夫?”
姚宝樱:“你不要以为我不识字,就引着我说些惹人误会的话。我和以前的我已经不同了,我知道很多词啦。”
张文澜:“我可真冤枉。”
他又一顿:“你可真难讨好。”
他的笔轻轻划过她细长的眉,落在她的眼梢。他心口急跳的时候,不小心多花了一笔,给少女眼皮间点了一滴墨,像一颗小痣。她被眉笔弄得“啊呀”一声,不适地闭上眼,又睁开眼。
那滴墨,在她眼皮间翻动,上上下下,像扑翅的蝴蝶。
张文澜喉结滚动。
他笔下再一颤,而这一次,姚宝樱警惕非常地握住他手腕,摸到他脉搏的疾跳:“你干嘛?你又要使坏吗?”
张文澜:“画错了,给你擦干净。”
他声音有些哑,姚宝樱握着他手腕的手指颤了一下。她有些迷糊又有些明白,她怔怔松开手,犹豫着低下头。
他果真拿帕子,托着她脸,来给她擦。
姚宝樱胡乱地想到,自己眼瞎这几日,脸有没有洗干净,鼻尖上的雀斑会不会难看……他的呼吸离得好近,阿澜公子的唇像花瓣一样,丰润潮湿,又甜又软。
姚宝樱正襟危坐,手指乖乖地放在膝头,指尖与掌心都微微出了汗。他的呼吸浮在她脸颊上,一下又一下,她的心便如荡秋千一般,一时远一时近。
咚、咚、咚。
她的心跳快跳出嗓子眼,她暗恼自己的不单纯,满脑子腌臜坏念头,可他的花香再一次拂过来时,她屏住呼吸抿着唇。
他要亲她吗?
张文澜:“屋子更热了?”
姚
宝樱想掐死他。
姚宝樱:“我突然想到了长青大哥。”
她感觉他压在她脸颊上的巾子停住了。
她心中得意,听他语气淡然:“怎么想到他?”
“不知道呀,可能是人无聊得快睡着的时候,就会胡思乱想吧,”姚宝樱特意强调“无聊得快睡着”,“大伯已经告诉我了,长青大哥就是第九夜。这次你下江南,我没见到他,你不会杀了长青大哥了吧?”
张文澜轻声:“纵是杀了,你能如何?”
姚宝樱:“呸,我才不信。你特意把人留在身边那么多年,如果只是杀了,岂不是便宜长青大哥?我只是可怜长青大哥被你欺骗……阿澜公子,你难道对他一丝感情也没有吗?我猜你要用他,对付霍丘……但我好怕长青大哥受到伤害,你不会心疼人吗?”
她轻轻拽他衣袖:“其实很多事,都可以有迂回些的手段。没必要往人心口捅刀子啊。”
张文澜:“你在替‘十二夜’求情?”
姚宝樱一滞。
姚宝樱:“我也在为你考虑啊。你如此为官家做事,但你将事情做得那么绝,不留情面,完全不考虑后果。我听说,皇帝和大臣之间不是完全和谐的。前朝就闹得不可开交,才给了霍丘入侵机会……阿澜,我也怕你得罪太多人,事后被清算。”
张文澜:“那你多虑了。只要你不拖我后腿,我会握紧权力,不会放手的。”
他转念到他那个大逆不道的“谋逆”野心。
姚宝樱心中感慨此人油盐不进,想扭转他的想法,任重道远。但没关系,她拿了大伯的刀谱,她肯定要陪着阿澜公子的。
姚宝樱打起精神,暂时不与他争执。而他垂眼间,擦干净她眼皮上的墨,又问她要不要梳妆。
姚宝樱茫然:“一会儿不就要洗漱睡觉了吗?”
张文澜:“……”
张文澜又道:“我还给你裁了新衣,你要不要试一下,毕竟你不能天天穿我的衣服。”
“你的衣服,我穿得还好啊。”
“可我很不好。”
“你已经小气到这个地步了吗?”
张文澜淡漠:“你连这个都不明白,还和我玩过家家的游戏?”
姚宝樱大怒:“谁说我过家家……啊。”
少女被他在腰上捏了一下,战栗感自他指尖传来,她被扣得本能地一抖。她后知后觉,这才反应过来。
张文澜似笑非笑:果然心大。刚才还在劝长青的事儿,这会儿她转头忘,又害羞起来了。
所以,他真的很喜欢樱桃。不像他,什么也忘不掉,整日在消沉。
他在无人在意的荒野日渐腐朽,春风秋雨不让他欢喜,只让他受惊。他厌恶尘世,厌恶满身脏污吸引虫蝇的自己,他想溺死在这团将他越勒越紧的淤泥中。可他无意抬头间,看到她是一树树的花开,一屏屏的飞燕。
她在他心中蓬勃旺盛,花叶扎根遍布血肉。他已然分不清,活着的张文澜,哪部分属于自己,哪部分是她救回来的。
张文澜一边这样想,一边慢慢后退,在二人之间隔开一段距离。
她抬头找他,张文澜轻声:“你去用晚膳吧。”
姚宝樱:“……你不和我一起吗?”
张文澜适时地咳嗽一声:“我伤势刚好,医师让我少吃多餐。你也不想我舍命发疯吧?”
姚宝樱面无表情:“我是问,你不扶我去膳堂吗?”
张文澜彬彬有礼:“我要去处理一些公务。放心,我不出府门,不会去对付‘十二夜’。”
姚宝樱心口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尾巴翻来覆去地刷,一时痒一时麻,一时快一时慢。
她虎着脸,感觉他从自己身侧走过。
她手指脚趾蜷缩一团,香气拂过时,她感觉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……要、要亲吗?
她手心被塞了一个微凉的物件。她没摸出来这是什么,张文澜道:“双鱼平安扣,这是礼物。”
姚宝樱呆呆坐在夕阳窗下,抱着怀中的平安扣,感觉脚步远去,屋中骤空。
出门了?
……这就走了?
落日照得人发烫,姚宝樱坐在窗前半晌,忽然一下将平安扣扔在照台上,扭头跳起。她冲着木门扑去,开门就撞了人。
她仰头:“你混……”
她下巴被捏起,腰被提起来,人被推到墙上。她被抱得发抖,而她唇被风轻轻亲了一下。
姚宝樱静住。
她听到张文澜慢条斯理的声音:“亲你一下,不会被你丢出去吧?”
官舍粉墙鸳瓦,飞帘映绿。
日头排刷般落在檐下,被疏疏树影隔断。被压在墙上的女孩儿明白了,她抱住情郎脖颈气势汹汹:“你闭嘴——”
张文澜:“我不闭。”
宝樱唇被含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