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9
贴着粉墙、被情郎拥着的少女,整个人有一种被太阳照着的晕眩感。
姚宝樱茫茫然想,不是说现在这个时辰,要吃晚膳了吗?为何太阳还这么大,照得她好热。对了,她应该吃晚膳去了,她确实有些饿。但是唇齿啮住的肉,那般软那般好吃,难道不比她的晚膳更香吗?
她真的有些热。
热得鬓角出了汗,热得搂着人脖颈的手掌心也发麻。
她还、还越来越饿。
自然,也有些渴。
还有那股浓郁起来的花香,她那一向喜欢装模作样的情郎在此时越来越促的呼吸……都让姚宝樱心中生起一团暴戾感。想追逐,想拥有,想独占。
她是一个从来很幸福的小娘子,没什么东西是她想要而得不到的。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得到的一切,当她喜欢时,她便张着唇齿,带着满腔好奇与沉迷,更加地沉醉其中。
混混沌沌间,姚宝樱迷糊地想,阿澜公子吃起来这般甜吗?
以前、以前……
是呀,时移境迁,今日到底不同于往日。
往日她要么在喂他解药,要么在梦中觊觎他,要么被他逼着亲吻,要么被他下了药、自己意识都昏沉……往日她哪里顾得上享受情人间的快乐呢?
往日即使最沉迷的时候,心底深处也有一丝不妥感作祟。
他的心计太多了,她的瞻前顾后也不少。
但是如今没有那种烦恼了。
虽然阿澜公子很可恶,但他真的逼她意识到了,她心中是喜欢他的。也许如她这般潇洒的人,就需要阿澜这样死追不放。也许如她这般迟钝的人,就需要阿澜这样的执着。
……总之,在离开汴京城后,姚宝樱就在心中发誓,自己要尝试与阿澜重新开始。
她真的捂不热他的凉薄吗?
试试嘛。
纵是日后后悔……但今日,姚宝樱能抱到阿澜公子,被阿澜公子拥抱,姚宝樱已经飘飘然。
她骨缝血液中升起酥麻感,那种像烟花绽放一样一蓬蓬热烈的情愫,升至极端后带来的大片空白,都让姚宝樱激荡。
他的呼吸、唇齿、肌肤,甚至头发丝,都让她迷恋。
顶天立地的姚女侠,在这种迷恋中,有些腿软身抖了。
而张文澜还不如她。
在她扛不住之前,他已经乱得自己都受不了。他身子一晃,手肘即使撑在墙壁上,阻止自己摔倒的可能。
他侧过脸,平复自己的呼吸。
稍微平定一些,张文澜回头俯脸,见姚宝樱还用那种湿漉漉、水汪汪的眼睛“看”着他。
他心一悸。
她都看不见了,却依然知道怎么惹他。
姚宝樱听到他的呼吸平稳些,便踮脚继续要亲。她这般直白的热情,让张文澜心中满意,在二人的相处中,少有地获得一丝被需求的满足感。
哪怕只是身体沉迷。
那她毕竟心动于他的身体,而非旁人的。
他一向知道她对自己……不过,他以前以为,她只是喜欢自己的脸。如今她都看不见了,依然这般热情,那她喜欢的,可能是自己这具躯体。
那便太好了。
色衰爱驰的可能,离他更远了些。
张文澜心中满意,低头便搂着她,要满足她的亲昵。但他目光随意一错,冷不丁看到某处房檐上有个侍卫本飞檐走壁向自己这个方向奔来,那侍卫却忽然被旁边一个人拽下了墙。
张文澜身子瞬间僵住。
当宝樱柔软的唇仰起时,他猛地侧过脸,让她的吻只落在自己腮上。
宝樱听到他呼吸比方才还乱。
宝樱不解:“阿澜?”
张文澜定定神,哑声:“进屋去。”
姚宝樱:“哦。”
她眼睛看不见,倒是无所谓,但她隐约猜到了他发现什么。她眉眼弯弯,觉得如此甚为有趣,原来阿澜一直不知道他们这些武功高手真的能听到……他对武学大家的世界,当真一知半解啊。
姚宝樱决定不告诉他。
二人推搡间进屋,进屋后,门都来不及全部关上,姚宝樱便仰着脸,迫不及待地重复先前在外面没
做完的事。
她听到他笑了一声。
他低喃:“这么喜欢我吗?”
姚宝樱:“嗯。”
她粉腮染汗,眸中生雾,少有的被自己的情自己的欲控制。
再也许,这也是失明带来的影响。
眼睛看不见后,五感只剩下了四感。与失明后的世界漆黑带来的恐慌对应的是,姚宝樱发现自己其他四感更厉害了些。
她听到的声音更多了,鼻尖能闻到的阿澜身上的气息更多了,她抚摸他肌肤时,甚至能感觉到他那极细微的战栗。
失明其实很可怕。
尤其是对于姚宝樱这种怕黑的人。
起初,她以为自己会体会到容暮当初的不易。但姚宝樱很快发现,自己是不能感同身受的。因为,她身边有张文澜一直陪着她;她知道失明只是短暂,阿澜一直在给她服解药。
她轻轻捏着张文澜的手,知道他不忍心。
一旦知道张文澜对自己的喜欢,姚宝樱便能看出他对自己的处处心软了。
她失明后,他再如何与她吵嘴,也不出门追杀“十二夜”。他知道她与这些侍卫们不熟,她只认识他一个人,那么他必然会放下手头所有事务,只为了让她安心。
姚宝樱算不算仗着他的喜欢,来约束他对“十二夜”的仇视呢?
很难说清。
而姚宝樱心大,也不去想了。
她要与他分榻,他不;她要独处,他不;她不和他说话,他也不……嗯,只是、只是……
姚宝樱沉醉间,手指抚摸着青年的眼角鼻头,心中生出些遗憾与渴望:她的眼睛什么时候才能好呢?她好想看看阿澜公子。
她想看到他此时是什么模样,什么神态。她想看看在汴京城中后期靠药维持精神的他,三月过去,他是否真的康健了。
江湖上说他“文武双全,弩箭高手”。她是不信的,她暗暗觉得这种吹牛一样的话,一定是张文澜自己吹嘘出去、引世人畏惧的说法。哼哼,她想看到他的脸,想当他的面戏弄他,想问他敢不敢表演一下所谓的“文武双全”……
姚宝樱这般想着,唇角轻轻翘了一下。
她的唇被人轻轻咬一下。
她发出嘤咛声。
然后她感觉自己手掌抚摸的青年后颈动脉跳得更急,他整个人都有些僵,又呼吸凌乱地侧过脸,躲开了她一波亲吻。她与他贴着门,他竟在偷偷摸摸地朝后挪,似乎想在二人之间隔出点儿距离。
姚宝樱满头问号。
她却也因为手脚发软发麻,而停下来,靠着他肩头歇息。
日头已经落下去了,残光照在二人身前的空地上。
少女靠在青年怀中,那青年还僵着身,俯着眼不知在思考些什么。他都不敢多看她,生怕她此时的粉腮桃面激起自己的欲念,他自然不知,他此时的模样若被人看到,又是何种情态。
姚宝樱闭眼半晌,忽然睁开眼,抬头“望”他:“我眼睛什么时候能好呢?”
张文澜心不在焉,回答她的声音好哑:“嗯?……就这一两日吧。我下的毒不多。”
他顿一顿,为自己说情:“我没想杀容暮。”
姚宝樱露出笑,搂紧他:“我知道。你喜欢我,你不会那么做的。”
张文澜睫毛微动,低头看向她。他一眼便看到她被亲得润红的双唇,那么薄的唇,此时却有些肿。张文澜目不转睛,看得有些痴了。
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捧住她的脸低头,呼吸要再次与她交错。
而这一次,姚宝樱怔怔然,叹气指控:“我明白了。”
张文澜的吻要落下去,他被她踩一脚,他只好停一下,忍住自己的情愫,漫不经心地问:“什么?”
姚宝樱一字一句:“阿澜公子,你在引、诱我。”
张文澜捧着她脸颊的手不动了。
姚宝樱稚嫩的声音也沾染了欲,因欲而带上了与张文澜一致的哑。张文澜心思恍惚地品呷着这抹亲昵,耳边多一声少一声地听她喋喋。
他喜欢听她那股子尾调飞扬、说话像跳跃珠玉一般的声音。
姚宝樱琢磨:“你吊着我,把我迷得鬼迷日眼,你却不满足我,还找借口说怕被我打。瞎话!我何时随意打人啦?我师姐说,武功越高越要会克制脾气,不能由着性子对付普通人……我怎会无缘无故打你?但你就这么说!你还整日在我身边晃,你你你,你就是想要我自己忍不住!你拿捏我!”
张文澜唇弯一下。
他现身说法:“姚女侠若不主动,我主动了,怕被你丢出去,怕你说我欺负你,强迫你。”
姚宝樱张口要反驳,但张文澜心猿意马,无意与她纠结这种小事。他伸手将她的嘴捏扁,低声:“你该吃晚膳了。”
姚宝樱顿住。
沉静一会儿,姚宝樱挪开张文澜的手。她的脸上胭脂绯色更重,睫毛闪烁,眼皮下耷,但意志非常坚定:“我不饿,我不想吃。”
张文澜长眉一挑。
她已经扑了过来,红脸大声:“我要和你亲亲!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谁懂呀嘻嘻
第112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0
哪怕这确实是张文澜引诱之过,他也一时间被她的高声吓到,来捂她的嘴:“小声点儿。”
姚宝樱笑眯眯从他身下钻出:“阿澜,我也不是故意的,我不吃晚膳是为了教你。”
张文澜惊奇了:“教我?”
姚宝樱在他怀中亲昵地蹭一蹭,只纠结一会儿,姚宝樱还是在他怀中仰头,捂住他耳朵,与他说私密话:“我教你换气。”
张文澜顿住。
姚宝樱:“你、你亲人的时候,不会换气,你发现了吗?你常常被一口气憋得呼吸不了,就长长吸口气。你是不是觉得头晕?这都是你不会正确换气的缘故。”
她拿自己举例:“你看我何时,被弄得晕过去啊?”
张文澜面色宁静:“我也没有晕。”
姚宝樱弯眸,给他留面子。
张文澜:“那你真是有经验,看着像是个中高手。”
姚宝樱自夸:“还好吧。我毕竟练武时间久一些嘛。”
她又鼓励他:“但我会教你的。这个不难,教会你了,你就可以像我一样……”
“像你一样,一口气长的,亲人亲到地老天荒也不带歇的?”
“呃……”
张文澜望着怀中少女,见她沾沾自喜的表情变得羞赧可爱,他心中不禁失笑,更生出欢喜。他欢喜地抱起她,将她从怀中抬高一点儿,低头与她额对额。
她以为他要再亲她,羞涩地垂下眼皮,搂着他后颈的手指也蜷缩。
但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,便立刻怒目抬头。
张文澜低声:“我们……玩点儿更刺激的,好不好?”
姚宝樱目如水洗,满是好奇。
张文澜声音低如春水,几乎快咬上她的耳尖,呼吸撩得她颊侧耳后一片嫩红。她耳朵嗡鸣,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声音:“去床上……你在床上教我换气,好不好?”
“你不是不饿,不是不想吃晚膳吗?在你睡觉前,我们不是有很长时间吗?”
“一直站着,我好累,你不累吗?你不想坐下吗?”
那、那自然也是累的。
何况手脚发软,若非宝樱扛着女侠的自尊不肯认输,她早跪地求饶了。而她的情郎低低柔柔地说话,她好不容易清明的大脑思绪,便重新混沌。
姚宝樱含含糊糊地应了,被他拽上了床。
依然是亲吻。
再加上她教他换气。
她听到他老在笑,笑得她心神失守,好几次说着口诀、捏着他手腕,她便忘了自己在说什么。
她稀里糊涂,为这点儿男女之欲而沉迷。她模糊中,意识到自己三年前是怎么被他骗成情人的了——
只是当年不懂。
只是三年后重逢,他当了大官,整日在她面前不是阴阳怪气,就是拿官威高高在上地吓唬人。她都差点忘记了,阿澜公子是个狐狸精。
只要他愿意,他勾勾手指头,可以把任何人骗上他的床。
衣襟被挑开、露出肩膀的时候,夜间凉风拂过,姚宝樱肩膀一颤,有些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。
她已经披头散发,衣裙半褪,趴伏在床榻间,身下有一个呼吸滚热的郎君。
姚宝樱一呆,面上浮现些无措,向后缩了缩。
张文澜一直在看她。
她脸上神色浮现畏惧的时候,他便伸手,握住了她。
姚宝樱跪坐着,拢着自己襟前中衣,低头不语。
她感觉张文澜坐了起来,他靠向她,她浑噩间朝后缩了一下。他便停住了,只是握着她的手,感受着她凌乱的脉搏。
张文澜轻声:“樱桃,你怕我?”
姚宝樱想一想,点头,又迟疑摇头。
姚宝樱不知该回答什么,她听到张文澜说:“因为我之前强迫你,床笫之欢让你有阴影?”
姚宝樱低头不语。
她听到张文澜叹口气,语气颇为寥落:“我其实不愿
意你我走到那般糟糕的局面,但我没有办法。就如我一直告诉你的那样,我希望你与我两情相悦。可若实在做不到,怨侣也是‘侣’。”
他在黑暗中,好像听到玉霜又笑了一声。
张文澜的平静,一向带着一种冷静至极的癫狂: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。但对我来说……只要你在,其他都没关系。”
姚宝樱在黑暗中,听他声音如此幽静,又那般潮湿压抑。他在哭么?不至于吧。
姚宝樱:“可是阿澜,如果我过得不开心,你也要勉强下去么?”
张文澜撑在褥上的手微微发颤。
他明明欲色未消,却好像被打入地狱般,越坠越深。他快要被地狱中的鬼物吞噬了,手指却被姚宝樱试探着碰了一下。
少女安抚:“我只是随便好奇,你不要多想啊。何况你现在是我的情郎,这不是勉强。”
——可是樱桃,如果这是真话,为何你一遍遍强调呢?
难道男女之爱,是一件需要说服你自己的事么?
姚宝樱纠结间,听到他笑了一声,吓她一跳。
张文澜恍惚着抬起脸:“你若不愿,我不会碰你。你若厌恶,我不会……”
姚宝樱脱口而出:“可我愿意啊。”
张文澜怔住。
姚宝樱纠结:“就、就是好吓人……又不难受……但你的样子……你太凶了,我躲不开,你抓着我的腿。很奇怪,真的很奇怪……”
她自己磕绊着说不清她的感受,他自然也未必听得懂。
但她说完后,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“望”来,似乎希望他可以明白。
好一会儿,张文澜那一身香气朝她拂来,让她乌发脸颊重新染上他的气息:“若是……我什么也不做,你可还会害怕?”
姚宝樱懵懂:“咦?”——
于是,床帏依然委地,榻间男女始终没离开那方天地。
明月照在榻前的鞋履上,踩出霜白色。
他们的呼吸、喘息,宛若针落静室,一时一刻,都让人心悸。
姚宝樱脸烫得厉害,手抖得厉害,但她趴在郎君的腰腹上,被他握住手一径用力,去尝试着触碰他。她哆哆嗦嗦,整个人像被火山熔浆淹没,几次想转头跳下床逃走。
然后她听到了张文澜一声喘。
她整个人顿住了。
她脸贴着他腰,抬起脸。
昏暗中,一个失明的女侠,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。但她的指尖一下子生了汗,她只是一抖,她听到了他第二声压抑的呼吸。
他手扣住了床褥与床板,拱起了腰身,猛地侧身朝床内侧翻去。而姚宝樱毕竟是习武之人,她反应何其快,他才一动,她整个人便缠上了他的腰腿。
姚宝樱:“阿澜,你别抖。”
他立刻僵住,眼尾瞬红,怒瞪她一眼。可惜她看不到。
她只知道,他的呼吸在整个帐内,像海浪中涌动的珠玉纷纷落,朝姚宝樱兜头砸来。他像是躺卧在空旷海潮中,而姚宝樱是海潮卷起的水草、船只,随他悠悠。
他忽然伸手来抓她,欲掰开她,而姚宝樱不放了。
姚宝樱喃声:“阿澜,你的声音真好听。”
少女粉腮隔着绸衣,震得他腹部潮热。他鬓角凝汗,指尖发白,大脑嗡鸣,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。
习武人的指法与力道,大约天生就比常人厉害。张文澜又知道姚宝樱本身就是个习武天才,就如她比他会接吻、会换气一样,她也比他更了解他的身体、更会勾起他的欲。
习武人也本身有一腔暴戾。
没有暴戾心的人,出掌运刀时,是无法挥出巨力的。而姚宝樱无论长得多么甜美无害,张文澜都记得她劈出去的刀法,灿烂如昼日。
这一夜,她劈中了他。
他倏然仰颈,大汗淋漓,大口喘息,呼吸战栗间带着一腔兴奋。他起初引导她,他很快发现自己不是高明老师,而她是擅学的学生。之后,便是她在玩耍,她在观察他的反应,根据他的反应而更加肆无忌惮。
她喜欢看他的脆弱。
张文澜努力控制自己,心想自己不能抗拒,自己不能让她因先前的经历而害怕此事。他又一向在她面前顾忌仪态,不愿意露出丑态,咬住唇忍住声音,整个人在汗渍中生出些恐惧来……
而少女爬上来,寻到他的唇。
姚宝樱:“阿澜公子,我想看一看你。”
她捧住他的脸,拂开他汗湿的发。她喃喃自语:“我好想看一看这样的你。”
姚宝樱因这种渴望,而整个人泛红。她在他的轻吟中迷失,她算是明白狐狸精是如何惑人的。
阿澜公子就是狐狸精。
他不是被遗弃的野狐,是她从山中抱回来的狐狸。她分明抱着这只狐狸走了漫长山路,穿过迢迢云海,却在浑浑噩噩间,弄丢了他。
她真是不好,与他重逢,只往他身上丢石子,吓唬他走远些,不要跟着她。
他就不。
他一瘸一拐地跟着她,遍体鳞伤地攀附她。
姚宝樱在寒夜中,眼眸微微湿润。他难捱的时候,弓着身呜咽的时候,姚宝樱低声:“我真的很想看一看你——”
“嗯——”
他忽然握紧她的手,整个人朝她跌来。
一刹那,花香满室,帷帐微扬。
姚宝樱被他按倒在榻的时候,被他咬住唇。她忽然看到白纱飞雾。银色的光在黑暗中游离,而那团银色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。
像一团月亮从空中掉下,姚宝樱张臂,就抱住了那团光。
文弱清薄的郎君眉目姝丽,被潮湿乌发裹挟。一圈胭脂色点在白皙颊畔上,他的
呼吸还在一时重一时轻。张文澜睫长而眸迷,那滴落在睫上的水,不知是泪是汗。
姚宝樱入神:“我看见了。”
她下一句:“阿澜公子,你是不是长丑了?”——
“咚!”
“砰!”
深更半夜,姚宝樱被扔出了屋子。
第113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1
“阿澜,阿澜?”
晨光熹微,张文澜在照台前面朝一铜镜,双手相叠,靠手心热度去融化一盒被他打开的乳白色膏脂。
他听到窗木格子被外面拍打的声音,只消一抬头,便能看到少女被窗缝挤压得有些可笑的面孔。
但他头也不抬。
而被赶到外面的,自然是双目已经恢复、不再是半瞎子的姚宝樱。
可笑姚女侠昨日夜间激荡荒唐,莫名其妙恢复目力后,她还没来得及欢喜庆祝,便因为说错了话,被张大人赶出了屋子。
而既然双目恢复,姚宝樱便不至于找不到去所。只是在满园侍卫诡异的躲在暗处的凝视下,她略微尴尬。
好在姚宝樱脸皮厚。
她昨夜敲不开门,又不太敢在说错话后立刻招惹某人,她便自己囫囵收拾了一间没人住的屋子,随意凑合了一宿。
只是她到底年少,到底因从未见过的风情半遮半掩,而一宿难眠。她胡乱做了一些自己也说不清的梦,早上听到鸡鸣,便迫不及待来找张二郎和好。
宝樱自然是有些贼心的。
不过阿澜公子气性也真的大——侍卫们守着门,窗子不开。她走到哪里,那个叫长松的侍卫堵到哪里。
最后,姚宝樱没办法,只好趴在窗户上敲窗,将自己的肉脸努力往窗缝中挤,让阿澜公子可以看到自己的诚意。
她陪着笑脸:“我好久没见到你,脑子有点木,说话不过脑子,你不要跟我计较……”
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个说法也不好,当即改口:“我看错了,一定是我看错了!我昨夜刚恢复视力,眼神不好,这都是正常的。阿澜公子天香国色倾国倾城,会越长越英俊,闪瞎所有人的眼睛,包括小女子的眼睛。阿澜公子天人之姿,我才是长丑了的那个!”
她胡言乱语:“我、我是嫉妒你的美貌……”
窗内张文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可笑的言语。
连天香国色倾国倾城都出来了……
张文澜不置可否。
他面上神色不变,心中实则气性很小,更多的是心惊姚宝樱的敏锐:
她竟然恢复视力第一眼,就看出来了自己的容色变化。到底是她是异类,还是他的伪装,对于他们这些江湖人,会容易被一眼看穿?
他伪装了这么久……他一路南下,身边分明没有一人看出来的。
晨光斜入,张文澜揉着掌心的膏粉,琥珀色的眼眸本就粲然,此时被光融出了一派混沌难辨的光影。
他盯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孔。
铜镜中的青年眉目狭长,眉毛后段有眉茬,长眉与眼弧却没有如往日那般线条锋利。他的鼻梁有些微翘弧度,既不是普通直鼻,也不是鹰钩鼻。他的上唇珠饱满丰润,双唇颜色却偏淡,没有往日那种不点而艳的嫣红色。
凭谁看,这都是一个意气风发的江湖少侠。
但这副容貌,不足汴京城中张大人的七成。
张文澜往日虽重视自己的容貌,他实则非常不爱照镜子。
他厌恶自己与玉霜越来越像的容貌,厌恶自己的一眉一眼,都能寻到娘的痕迹。
但是在出汴京前,张文澜从张伯言那里,探出了一个秘密——玉霜夫人很大可能是前朝皇嗣;前朝皇嗣不只她一人,末帝还有一个乐氏子女存留江南。
乐氏、乐氏……
他在汴京查到的线索是,乐氏是余杭人家,乐氏早在十多年前就全家死光了。而再查,触及到了南周国,张文澜便查不到了。
没关系,他在北周的情报网查不出来乐氏一族的线索,他便亲自下江南,亲自来余杭。
张文澜明面上对付“十二夜”的这个目的,会遮掩他的许多背后动机。他向来心思重、疑心多,喜欢多线并行,半真半假下,外人是真的分不清这位钦差大人南下的真正目的。
而查乐氏……张文澜想,自己与玉霜夫人相似至极,但玉霜夫人容貌必然有她父母的痕迹。那自己身上,应该有与末帝相似的容貌轮廓吧?
“十二夜”中的金菩萨曾在前朝当过神策将军。张二此次找上“金菩萨”,有一个目的,便是要确认末帝的容貌特征。
如今,姚宝樱恢复视力第一眼,便说张文澜长丑了。
他确实长丑了。
除了他自己生病导致的神色憔悴、容色有损,更多的原因,是张文澜在悄悄改变自己的容貌,向着末帝的轮廓特征靠近。
身在余杭,他如水入汪洋。他很难找到乐氏,但凭着他这显赫身份、与末帝相似的容貌,总有人能注意到他吧?
代价便是……确实没有往日张大人那般灼人眼目、让人一眼定睛的英俊了。
张文澜将一重珠粉抹在脸上后,他听到“咔擦”与“咚”声交替的撬窗声。
下一刻,一只青烟色的飘着发带的小花精,手中拿着抵窗的木杆,脚踩着窗台,翻进了窗子。小美人抬头,冲他嫣然一笑。
张文澜听到屋外长松有气无力、并不是很心诚的阻拦:“姚女侠,我们二郎在梳洗,你不能这样闯入啊。”
姚宝樱扭头朝窗,板着脸:“瞎说。窗户没有封死,那便说明阿澜公子在等着我进来啊。我与阿澜公子的情趣,你们必然不懂。”
张文澜也不懂。
但他不吭气,侍卫们没听到自家郎君的声音,心中有了数,便悄然退下。
姚宝樱跳下窗子,扔开手中木杆,背着手在屋中踱两步。她学着话本中小娘子们的样子,朝张文澜飞个媚眼。
落在张文澜眼中,不伦不类,像是眼睛被蜂蛰了。
他继续拿起照台上的眉笔,修剪自己那眉尾的眉茬,务必让自己距离末帝更近一些。
他口上淡然:“不知为何女侠贵足赐踹贱地?”
姚宝樱神色微僵。
“……”张文澜面上无波,心中却倏而软了,他只有不看她,才能撑住自己的架子,“我说,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姚宝樱义正言辞地斥责:“听听你在问什么!我是你心中喜欢的小娘子,我昨夜不小心惹了你生气……你说我来做什么?”
张文澜无言以对,只好抬眼,冷冷瞥她一眼。而这一眼对上,姚女侠身子一旋,便趴在了照台上,朝着他托腮。
姚宝樱入神地看他涂脂抹粉,心中感慨莫非这就是人家英俊的本钱:“好嘛,不要这么小气。你最好看了。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,我就是见你好看,才与你好的。”
张文澜心想:还用你说?
而他心中本就对她没多少气,她这般花里胡哨地往照台上一趴,他的最后一点儿怨气,也消散了。
他心中压着的秘密与筹算太多了,他喘不上气的时候,只消看姚宝樱这样好端端在他身边,他便满足了。
但姚宝樱不满足。
她端详着他,想张臂抱他的时候,她听到门外侍卫敲门:“二郎,属下将药送来了。”
啊,侍卫们太多了,他身边围着的人,太多了。
宝樱眼睁睁看着那个长松进屋送药,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又在屋中消磨了一段时间。长松恋恋不舍地离开,宝樱问:“什么药?”
张文澜:“调养身子的。”
宝樱眼睛一亮,微欣慰:“你终于将身子当回事了,愿意好好调养了。以前……我都怕你比大伯还死的早。”
张文澜垂着眼,自然不说自己调养身体,是怕自己撑不住这一路江湖行。
他向来是拿命在与老天博
的。
但是……张文澜想,姚宝樱在乎吗?
姚宝樱美滋滋地计划:“日后,你好好吃药。咱们一日三餐,再找你府上那些厉害的医师们好好照顾,你肯定不会再吐血了。说不定养上几年,你就像我一样健康,可以好好学武了。
“你学武总是学不好,有一个原因便是底子太差。旁人练武强身健体,你练武是在催命。与其强身健体,自然还是先把底子打好比较好。你不晓得,三年前,我救回我那些长辈的时候,就天天给他们灌药……”
张文澜:“那你怎么不给我大兄灌药?”
姚宝樱张口就要回答,却心中一咯噔,面上疑惑:“我怎么给你大兄灌药?我当初救人时,又没有遇见过大伯。”
好险,他的坑挖得猝不及防,她差点露馅。
不过他为什么这么问?
难道他开始怀疑当年太原之战了吗?他开始怀疑张漠的身体到底是谁弄坏了的吗?
张文澜不动声色:“是么。”
姚宝樱:“是呀。大伯那时候难道在太原?阿澜,是不是因为我没遇见大伯,才导致他病情加重的啊?”
张文澜抬眼,看着她担忧的愧疚神色。
良久,他温声:“没有,我兄长那时候在幽州,他确实不在太原。不过你在太原,没有遇到奇怪的人吗?”
姚宝樱:“我是去救人的,去的时候,一切都结束了。我一心找我师姐,没见到什么奇怪的人。阿澜,你怀疑什么?”
张文澜沉默着摇头。
他怀疑玉霜。
他思考若自己是玉霜,自己没有在云州大火中死去,那自己最先报复的会是谁。张文澜当年与姚宝樱在一起,一路前往汴京的行踪是隐秘的,但张漠的行踪未必是隐秘的……
不,也许他只是想多了。
张漠当年隐姓埋名,藏于江湖,以“子夜刀”名冠天下。张漠他们去太原的计划是秘密,朝廷上都没有几个人知道,其他不在朝之人,应该更不知道才对。
张文澜只是心头不安。
他也许过于在意玉霜,想多了。
张文澜心中疑虑良多的时候,听到姚宝樱喃喃:“真好,时隔三年,我们终于长大了,肯面对当年之事,而不是提起来就吵。”
张文澜睫毛颤抖,他抹着膏脂的掌心出了汗。
好一阵子,他声音沙哑:“当年,是我自负……”
他说得困难的时候,脸颊忽然一热,少女芳香贴来。他猛地一颤,抬头便见姚宝樱亲了他一口后,正眨巴眼睛观察他。
他目光往窗外扫了几眼。
姚宝樱:“你的侍卫们没在窗下。这点儿声音,我还是听得到的。”
她纳闷:“你不是说,世家公子私下玩得很花吗?怎么我就亲你一下,你都紧张?”
“我不紧张,”张文澜慢条斯理,“我只是不愿意旁人窥视而已。”
他垂着眼皮,古怪笑了笑:“私下玩得花……自然不假。只是,你还敢吗?”
他幽幽然的调子,将气氛突然带回昨夜。
昨夜帐内生香,万般不顾。
他在空旷难疏间喘得那样好听,此时此刻回顾,姚宝樱难免心如蚁噬,生了一重麻意。
宝樱:“我有什么不敢的。我什么都敢。”
张文澜:“那再约么?”
姚宝樱一口气含在嗓子里,既心动又惊惧:……这个人能别用平平无奇的调子,说这种妄言吗?
现在是白日啊!
张文澜叹息:“你还是怕我……”
在那双狐狸眼露出伤怀神色的时候,她不懂他们是怎么从太原之战的话题,跳到床上的……少女语速飞快:“我不怕你!为了证明我不怕你,咱们出去玩!”
张文澜立刻低头擦自己的粉末:“冒昧了,我不出门。”
姚宝樱登时在心中大义凛然地骂他:难道他只想那档子事?他还说他不贪她身子?!
姚宝樱忍着自己的一腔小九九,扑过来抱着他腰,晃他袖子:“为什么?阿澜,我眼睛都好了,哪有情人天天窝在家中不出门的?我都快憋死啦。”
她在他脸上亲一下。
张文澜蹙着的眉目微颤:你想出门,莫不是有什么目的?
姚宝樱:“我们不是在谈情说爱吗?你不想多了解了解我,多与我培养感情吗?”
她又在他耳侧亲了一下。
张文澜的耳根开始发红:我已经非常了解你了。
姚宝樱:“我师姐以前都不让我出门,更耳提面命不许我南下。咱们认识的那年,还是我师姐自己不在,我才悄悄背着她溜下山的。如今我喜欢你,我自然有许多事想和你一起干啊。整日关在院子里很无聊啊。你在害怕什么?害怕我走吗?我发誓不会的,我这次是为你而来的!”
她又悄悄摸他喉结。
张文澜瑟缩一下:你分明是为“十二夜”而来。
他仍是一言不发,但在她扭捏着要再亲的时候,他反手握住了她。他手心微热,宝樱心颤。她定定神,见他捏着她手腕,抬眸看她。
他这憔悴的,真的没有汴京时期好看了。
但是她已经知道这种话是不能说的了。
姚宝樱再激他一下:“以前在汴京时,我与大伯出门玩耍,大伯风流儒雅,给我做菜吃,送我磨合罗……”
张文澜面无表情:“那是我。”
姚宝樱故作天真:“真的么?我不知道呀!在我的记忆中,我与大伯花前月下……”
她“啊”一声,因为手腕被他用力捏了一下。
张文澜:“今日夜,我们一起出门。”
姚宝樱扑上去,哼哼唧唧地撒娇。
张文澜颈上青筋绷直,一重绯色。
他起初有些无措,适应不来她如今的亲昵。他困惑又疑心,但怀中少女清香丝丝缕缕地萦绕攀缠,他到底伸手,缓缓地抱住她背,搂住她。
姚宝樱心中则一边开心,一边愧疚:对不起呀,阿澜。
她视力一恢复,就决定把阿澜公子“偷”出去,要这些侍卫们无法找到他们。
她确实要借机逼问阿澜的目的,但是……她发誓她会对他很好的。她即使囚禁他,也不会伤害他的!——
作者有话说:樱桃是特别会爱人的,她只是之前没开窍罢了。现在嘛,张二你要完了~
第114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2
余杭的猫儿桥东,紧挨运河。
华灯初上,姚宝樱与张文澜,在一处卖柑子的摊位前停留。距二人四五丈的人流外,一些着常服的侍卫探头探脑。
侍卫们时刻监视,实在很烦。姚宝樱暗中琢磨怎么从他们眼皮下偷走张文澜,面上只当做不在意他们。
姚宝樱看着那橘黄柑子直流口水——
“老板,这柑子可要博的?”
北周商贩为了招揽生意,买卖货物通常不直接买卖,而是在摊位上博、彩。顾客给钱,通常猜铜钱的正反面,或者扔骰子猜单双。
顾客若赢了,自然皆大欢喜,直接得到自己所想要的货物。若是输了,便是“扑卖”,即白花钱。
汴京城中这类活动不多,但来了余杭,宝樱发现此间买卖多的是博。她才如此询问摊贩。
夜间市开,往来人流并不算多,这卖柑子的摊贩也有些心不在焉。少女如此一问,摊贩摆出迎客的表情:“博的,博的!两位请。”
这处摊位,选的是猜骰子。
姚宝樱痛快给了人一文钱,拿到了骰子。她在手中颠一颠,确认骰子没做手脚。
她到底是习武人,骰子随便一扔,她都大概能判断出单双。可旁人小本买卖,她这不是欺负人吗?
姚宝樱扭头看到张文澜安静地立在一旁,她停顿一下,把骰子塞到他手中:“阿澜,你来试试。”
张文澜回神,惊讶地看到自己掌心的骰子。
他玩味:“你觉得我猜不中?”
他凑到她耳边,低语:“樱桃,我也是会武功的。”
姚宝樱正儿八经:“我觉得,阿澜公子的运气,可以中和一下你的武功。”
姚宝樱大声朝摊贩说:“我猜是单数。”
张文澜:“……”
他倒不在意骰子,几个柑子而已,他不缺这个钱。他在意的是,姚宝樱神色轻松笑容清朗,在他身旁催促间,何其活泼。
他恍惚觉得二人回到了当年同行去汴京的日子。
她纯真无畏的笑容,早就在得知他的真面目后消失了。而今、而今……
张文澜心脏微热时,姚宝樱在他身旁跳了起来,幸灾乐祸地鼓掌:“是双数!阿澜,你真的没扔对哎。”
摊贩故作可惜:“就差一点……小娘子还要博吗?”
“博!”姚宝樱豪气冲天。
她装模作样翻着空荷包半天,扭头就冲张文澜装可怜:“阿澜,你的钱免费借我,我记得你好像答应过我对不对?”
张文澜凝望着她眉目间的狡黠笑意,他恍惚一下,也对这游戏生了兴趣。他回头看眼身后送钱袋的侍卫,捏了捏掌心的骰子:“再来。”
姚宝樱一顿:啊,他生了胜负欲。
一般阿澜公子有了胜负欲后,旁人便很难赢他了。
最终,这对小情人在摊贩有气无力的道谢声中,抱着三个柑子扬长而去。
姚宝樱不安:“我们才花了五文钱,就拿到了柑子,是不是太过分了?”
张文澜淡然:“那本就是我赢下的。”
姚宝樱:“人家是图个彩头,招揽生意……”
张文澜:“我不就是‘生意’?我但凡在他摊位前多待两刻,周遭被引来的客人更多。他哭上几顿,围观者便会指责我。我脸皮薄一些,赢来的柑子也不要了;脸皮厚一些,拉着他一同见官府。无论哪一个选择,他想引来的顾客都多了。”
他漫不经心:“不信你回头看,他必然笑容满面,周围围了不少客人。”
姚宝樱回头。
夜火微弱,市坊人稀。而就是如此稀拉的人流,都被那摊贩招揽了好几个客人。
张文澜淡漠:“你自以为是的善心被人利用,这个尘世本就是这样,只有你是傻子。”
姚宝樱:“你怎么就觉得我为此失落,不开心这个结局?”
张文澜一顿。
姚宝樱低着头剥柑子,剥出了一手汁水。她手忙脚乱,脸上却挂着笑。
她抬起脸,认真强调:“只要大
家过得好,我就很开心。”
张文澜眼皮轻轻一颤:那我是“大家”么?
她感慨:“这就是百味人间。人们安居乐业,不就是你们大官的功劳吗?”
她引导:“阿澜,你有没有觉得出来一趟,离百姓近了几分,更理解了大家几分?”
张文澜:“没有。”
姚宝樱一噎,评价:“你真是油盐不进。”
话虽如此,她却不如往日那般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。张文澜始终垂着眼观察她,见她怡然自得剥好了柑子,抬手一瓣,塞到了他唇边。
张文澜眸心轻晃,眼睛追随她的手指。
姚宝樱五感多强啊!她发现后,弯眼睛:“旁人喂你吃东西的时候,你应该张嘴。而不是一脸古怪……难道我会给你下毒吗?”
张文澜想那也未必不会。
他始终在琢磨她非要拉他出门的缘故。
他做出了许多猜测,然而此时,少女笑意盈盈地仰望他,夜间灯火照着他的眉眼,张文澜出神间,不自觉地张开唇瓣接受她的柑瓣。
他唇碰上她手指,她慌得拿回手指。张文澜盯着她,水果在口腔中炸开,多少有些酸涩,张文澜却面无波澜。
他的眼神,看得宝樱羞窘。
她本想逗一逗他,此时只好咳嗽一声,四处找帕子,递到他唇前。
他不说话,她却不甘寂寞,凑到他身畔嘀咕:“酸的话就不用全部吃完啊。我咬一口,牙齿都要掉了。你没必要这么捧场嘛。”
青年拿过帕子擦唇,眼波轻轻流动,火烛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片星河般的灿光。
张文澜:“你喂我的,我何时拒绝过?”
姚宝樱怔住。
她被他这双眼睛凝望,人流往复间,她感到微弱的脸颊生热。她别开眼,跳出几步远,又回头偷偷看他。
姚宝樱努嘴:“你老诱惑我,你太讨厌了。”
她跑出去几步,面红耳赤间,又回头看他。她那盈盈眼波似责问他:为何不跟上?
张文澜怔然间,默默跟上。
他始终不相信她突然待他这般好,这简直像做梦。但他心中又想,她待他如此,纵是要推他下火海,那也值了。
哪怕是毒虫罂粟呢,他确实毫不犹豫——
而姚宝樱很是快活。
她从没有与自己喜欢的郎君这样出门玩过,这个郎君从头到脚都漂亮,还知情识趣聪慧过人,除了观念与她不一样……其他方面,她都欢喜得不得了。
云虹他们不满意她的情郎。
她一遍遍反驳他们:他们不了解阿澜公子。她总有一天会让他们认识到阿澜的好了。
只是这夜市,比起汴京的繁华,实在太冷清了。
距离这条巷两道墙的酒楼二层阁楼上,秦观音静静地看着一个陌生青年,和只见过一次面的姚女侠在余杭街头闲玩。
姚女侠身边的人……
秦观音若有所思:他们如此闲逛,莫不是不知道余杭的传言?
“阿澜,这个糖丸子好吃,你尝一尝。”
姚宝樱风风火火地带着一串糖丸子回到张文澜身边,正想让张文澜品尝一下美味。她一探头,看到张文澜停在一个卖一堆书的摊位前。
书摊前的火烛光不多,本就稀少的人流,在这里更少。那摊贩都要打瞌睡了,张文澜竟然慢悠悠地在这里挑选书册。
姚宝樱羡慕:“你真是……不愧读书好。”
她探头看到那一堆字,便生了怯意。她的话本子图画比较多,哪像这些书,这么多字。
她这种不爱读书的人,面对那些识文断字的人,总有些敬意。姚宝樱默默将自己手中的糖丸子咬两口,她咬着牙签子看张文澜,不好意思打扰人家了。
张文澜翻看:“我觉得挺有意思。”
姚宝樱:“哪有意思?”
张文澜:“比如说,这里卖最多的是戏折子,《钱塘怨》。看完戏折子,我们便大约明白街头人流为何这样少了。”
他说着,就要将戏折子递给姚宝樱。
姚宝樱连忙摇头:“你解释给我听就好,不必让我看!我信任你!”
她惶恐的模样,引他抬头瞥视。
他将戏折子放回书摊,负手与宝樱行走。
张文澜:“这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戏,在余杭很是流行。只是男方是皇帝,女方是本地民户。这出戏说的是二人情深为天地不容,余杭本地的怨鬼便吓唬那些阻拦他们的人,让他们终成眷属。”
他陷入沉思。
姚宝樱正听得津津有味,见他停了,好奇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张文澜慢条斯理,“这个时节街上人流稀少,便是因为怨鬼作怪,人们躲起来不出门了。我猜,像你我这样羊入虎口的外地人,不多。”
姚宝樱嘴里的糖丸子,一下子糖浆封口,让她生出了些寒意。
她观察街上人流,确实,人人行迹匆匆,所谓的做生意的摊贩也没精打采,左顾右盼。
姚宝樱口中的牙签咬断。
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张文澜。
张文澜戏谑:“怕了?”
姚宝樱脸色发白,眼睛乱瞟:“我有什么好怕的。我武功这么好,你又有那么多侍卫跟着,什么鬼怪都打不过我们。”
她想了想,又狐疑:“而且,我隐隐怀疑,你是不是故意吓唬我?”
张文澜挑眉。
他从容极了:“这都被你看出来了。”
少女眉目生了得意:“自然呀,我如今越来越了解你……哎呀,你别走得那么快。真有怨鬼的话,我们应该在一起。”
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,夜雾寥寥,灯火黯然,但姚宝樱的些微恐惧,真有些被哄没了。
姚宝樱又寻找借口:“街上人少,也许是因为这里穷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便没底气,余杭富庶,连她这种不常出门的人都听说过的。
谁知张文澜竟然颔首:“我一路看来,此间百姓衣着质朴,为一两文钱而熬一宿街市,与我在汴京户部看到的赋税数额不太相符。何况余杭有盐场盐池,寻常百姓应生活更宽裕些。事实并没有。”
姚宝樱眼皮一跳。
她悄声:“莫不是本地官员不作为,上瞒下欺?”
张文澜:“谁知道呢。”
他神色平平,姚宝樱心中激愤。她寻思半天此地的古怪,一抬头:“……然后呢?”
张文澜:“什么然后?”
姚宝樱:“你、你不是什么钦差吗?你是不是要查这些事啊?”
“不啊。”张文澜说。
“啊?”
“为防你不懂,我解释一下,我的官职是河东都转运使兼按察使,”张文澜说,“顾名思义,我只管河东,此间事情与我无关。”
姚宝樱声音抬高:“可你来到这里了啊?”
张文澜:“你声音再高一些,我便不是暗访了。”
他淡然:“你知道我为何官路平稳向上吗?”
姚宝樱死鱼脸:“因为你奸诈吗?”
张
文澜睨她一眼:“因为我从不随便介入旁的官员治下之事。我不多管闲事,不多加干涉。”
姚宝樱:“……你歪理真的好多。”
她肚子“咕咕”叫了起来。
张文澜看看她手中的木签字,再低头看她肚子……姚宝樱好歹是个小娘子,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涨红脸。
她高声:“怎么了嘛?那点儿零嘴根本填不饱肚子呀。”
张文澜:“我记得我们离府前,你刚吃了一碗面。”
姚宝樱眼珠一转,感慨道:“我好怀念我与大伯一起玩的时候啊。大伯就不说我吃得多,大伯还怕我饿肚子,他主动给我做饭呢。”
她用眼睛骂张文澜。
她乌灵灵的眼睛,让人想藏起来。
张文澜眼眸颜色转深:“你应当知道那是我吧。”
“我不知道呀,”姚宝樱坚持,“我只知道,我吃到了冷淘,还拥有了磨合罗。我与大伯一起逃生,相依为命……”
张文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她勇敢昂头。
张文澜掉头就走。
姚宝樱一下子急了:“喂喂喂,你去哪里?”
张文澜:“你不是饿了吗?”
少女眼睛瞬亮:“你也要做饭给我吃吗?所以,你是真的会烹饪,以前我们流浪的时候,你装不会,果然是骗我。你会做什么?也是冷淘吗?阿澜,阿澜……”
她一叠声“阿澜”,让阿澜公子心间微飘——
他生出踟蹰,他是该做得好吃些,还是难吃些?
好吃些,怕世间美味太多,她轻而易举地忘记。
难吃些,怕他又拿他与张漠比较,他没办法让宝樱失忆。
真为难人啊,樱桃——
二人吵吵闹闹到饭庄,宝樱见到饭庄门口的卖梨摊,便咽了口水,提出自己的建议。
但张文澜说:“我不做烤梨。”
宝樱:“为什么?炙烤梨应该很简单吧?我们分着吃嘛。你不做,我做。”
他也不许她做,握着她手腕,在她的追问下,他不痛快道:“我不愿意与你分梨。”
姚宝樱听不懂。
张文澜握着她的手心,写了两个字——分离。
他耐心教她半天,宝樱掌心酥酥麻麻,只顾着盯着青年的长睫毛发呆。他说了些什么,她囫囵听完也不记得,但他抬起那双眼睛朝向她时,姚宝樱感到心间湖水起伏。
她嗫嚅:“我、我知道了。”
张二:“你听见我说什么?”
宝樱:“不就是不给我吃的嘛。不吃就不吃,我自己想办法,哈哈。”
她好乐观,说着便笑。
张文澜静静看她。
他看到了她的粉腮染霞、目光闪烁,而他其实什么也没做。
张文澜心头猛跳。
他混沌中,茫然说:“怎么能让你开心?”
——只要你留我身边。
啊?
姚宝樱迷惑地笑:“我现在就开心呀。”
——可按照他的经验,他总会惹她不开心。
她若是解决了“十二夜”的事,将他骗身骗心,就此离开,他也要当做不知么?
张文澜垂着眼,眼中蕴着乌黑浑浊的风暴时,姚宝樱忽然倾身来。她的发带擦过他下巴,在所有人反应不过来的时候,她在饭庄前抱了他一下。
张文澜僵硬,抬眼皮。
姚宝樱:“阿澜,你在这里烹饪,我突然想起来一事,我去买点东西。”
张文澜想:你先前随意去街头买零嘴的时候,抛下我,你也并未告知。为何此时告知?
难道你不回来了?
……她还没有探知到秘密,不应该抛下他才是。
张文澜困惑又烦躁,唇角扯了个笑。他胡乱想了许多可能,他听到姚宝樱字正腔圆:“阿澜,借我些钱。”
张文澜:“……”
她说了个数额,这个数额大的,连他都深深看着她。她要干什么?
姚宝樱:“你别管!”——
所以,姚宝樱还是拿着钱庄新鲜兑出的银票,风风火火地离开了。
张文澜一个人在饭庄生火做饭,他一时思考她要做什么,一时思考自己该不该在饭菜里加黄连。
犹豫来犹豫去,时间过了半个时辰,姚宝樱依然没有回来。
他等姚宝樱的时候,看着饭庄外的卖梨摊位要收摊了。在他反应过来前,他已经抱着一只梨,默默重回了灶房。
其实所谓的“分离”只是字面游戏,不值得委屈樱桃。
不过,她若是再不回来,他就不给她梨了。他会做佳肴美味,她若是不回来,他永远不展示给她看……
灶房的窗口,冒出来一个粉哒哒的笑脸。
张文澜刚把那串炙烤梨串到木签上,没有加什么奇怪酱料。他抬头看到窗口那张脸,目光当真如水。
姚宝樱不跳进窗,朝他招手:“嘘!嘘!别让你的侍卫们跟着,你悄悄去后院,我给你买了个好玩的东西。”
这世上,没什么东西让张文澜觉得好玩。
他往日兴致盎然,也只是在配合她罢了。
他娘早一次次在剥夺他信任的时候,同样夺取了他对尘世万物的兴趣。只是这些,张文澜怕姚宝樱觉得他是怪物,不愿意让她知道。
也好,她既然回来了,他就去看看她买了什么,再配合地装喜欢。
他顺便将烤好的梨给她,她必然开心。
看,他如此了解她,他知道如何讨好她——
“砰!砰——”
进入饭庄后院的张文澜,心意转动间,便被当空炸开的声音惊得眼皮颤一下。
而他抬头间,感觉身后有少女贴来。她直接踮脚捂住他耳朵,将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声隔着一道掌心,削弱声音对人的惊喜:“阿澜,抬头看。”
抬头看——
看那漫天烟海,灯火游龙。
少女在耳边道:“我看你一晚上都提不起劲,陪我陪得很勉强。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心事重重,但我想让你高兴一些。”
烟火五光十色,如花瓣般一层层剥开,华光落入青年眼中。
少女:“我看到一些盛大的东西,便会开心。我收到别人的礼物,也会开心。荷包、蛊虫、五彩缕、平安扣……还有首饰、剑器、衣服,你花在我身上的礼物,我无法一一还清,我也不想和你分清。”
阿澜公子拥有世上最漂亮的狐狸眼,这双眼睛水光潋滟,平日只是静黑幽邃,从未亮起过这般多的颜色。
少女:“怎么办好呢?怎么让阿澜公子开心呢?那便送你一场盛大的烟火吧。”
她的发带与他衣上的香囊纠缠,她的掌心捂得他脸颊发热。他慢慢转身,低头看她。
姚宝樱仰着脸,很紧张:“那么,我稍微做一点坏事,你也不会很伤心,对吧?”
烟火余烬落下,半空一时光华迷离,一时白雾渺茫。有人的心跳声,比烟花爆竹更加浩大。
张文澜:“无论你对我做什么,我都欣然接受。”
烟火迷离他的眼睛,照耀他的面容:“我从来不怕你对我做什么,我一直怕的,是无关爱恨,只有陌路。”
他声音沙哑,压抑着许多情愫:“我是做梦吗?若是梦,不如杀了我。我一直想死在你手中……”
……他的胡言乱语,没有被姚宝樱放在心中。
再一重绚丽烟火爆炸,侍卫们为姚女侠的大手笔震惊,不敢追去饭庄后院打扰二郎与姚女侠私会的场面。他们惊叹间,天上火焰照亮他们的眼睛。
余杭城中,所有人抬起头,被这不合时宜的烟火震撼。
包括秦观音,包括夜市百姓。
当烟火再次炸开时,姚宝樱将张文澜拽入怀中。她借助瑰丽盛火的遮掩,避开侍卫们的眼睛,将他拐走。
她为他的手拷上自己刚从武器铺买来的铁链,她拽着他躲入巷中。铁链哗哗动,她以为张文澜生气了,警惕抬眸。
已经半凉的烤梨,送到了她嘴边。
姚宝樱愣住,结巴:“我要囚禁你!我不开玩笑,你别笑。”
张文澜看着天上的流离星火:“想囚禁我,何须如此麻烦?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发一百红包为他们打call~
第115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3
“我与以前的我,孰美?”
被关起来的张文澜,当真如被金屋藏娇般,每日都要询问姚宝樱这种问题。
而姚宝樱已经能从起初的心慌困惑,到如今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他:“汴京时的张二郎官威有仪,望之凛然,可远观不可亵渎;行走江湖的张二郎金质玉相,气若云华,让人心生爱意欣然倾之。”
这是巷口算命瞎子根据宝樱的要求,编出来的瞎话。
姚宝樱为了这几个字,认真背了半天。
若阿澜公子连这句都不满意,姚宝樱可以继续附送一句:“三年前的张二郎姝丽妖冶,非人间色,惹人沦陷不复醒。”
若阿澜公子依然不满意,姚宝樱可以附送最后一句总结:“……我喜欢阿澜公子,我心中只有阿澜公子,我不会再惹阿澜公子伤心,让阿澜公子掉一滴眼泪。”
这几句话的效果嘛。
应该是有的。
因为张文澜听了她这几句话后,虽面上看不出喜不喜欢,但姚宝樱趴在床沿上检查锁他的手上链条时,他全程配合,并不挣扎。
坐在榻间的青年,乌发曳腰,束腰白袍。除此之外,一无所有。
青年身上的衣物已经全部被少女拔走,他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,也被收取干净。
宝樱怕他身上带毒,会对自己造成威胁。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将他检查一遍,才为青年套上了一身自己新得来的男式白衫。
民间男子常穿的衣物,自然比不上张文澜的各式锦绸华服。但好在他容色极佳,无论穿什么,都惹人爱不释手。
这个被锁的人,其实比当初被锁的宝樱,要配合很多。
但姚宝樱非常警觉。
她自己就被他关过,自己动过什么心思,做过什么手脚,自己心中清楚得很。她现在检查张文澜,就不光检查铁链是否会磨伤他手腕,还会检查锁孔有没有被人碰过,链条衔接处是否被人暴力敲击过。
都没有。
姚宝樱既满意他的配合,又有些困惑地抬头,观察他为何如此好说话。
那夜烟火,似乎让张文澜感动非常。
姚宝樱趁机迷惑他的侍卫们,将张文澜在众目睽睽下掳走。之后,侍卫们百般寻找,姚宝樱将张文澜转移到余杭北关镇后,租了一个临时小院。
自然,花的是当日她从张文澜那里敲诈来的钱财。她不敢再去钱庄取钱,生怕被侍卫们借此追踪。
而北关镇是余杭的北大门,是城北运河终点,是余杭最大的城郊贸易市场。
大隐隐于市,侍卫们自然想不到姚宝樱会将张文澜关在闹市中。
而姚宝樱和那些侍卫们玩捉迷藏,也意识到这批侍卫的武功高强,侦查能力高强。他们还识文断字,举一反三,做事机动性强。他们是姚宝樱在张宅见过的、综合本事最高的一批侍卫。
这样一批侍卫跟着张文澜下余杭,姚宝樱更加确信张文澜所图甚大了。
如今关着他,就是要弄清楚他图的,到底是什么。
他若要倾覆整个江湖,姚宝樱自然不能坐视旁观。
于是,检查完每日一次的铁链是否完好后,姚宝樱开始每日一审:“你下江南,到底是要做什么?过了余杭,就是南周国都了。你在江湖上掀起这么大风暴,动静太大,便不像是要去南周的样子了。但你偏偏来到离南周最近的余杭,我很好奇你的目的。”
倚着床柱而坐的张文澜低头研究自己手上的铁链。
他如梦游般:“你以前也说过不会惹我伤心,不会让我掉一滴眼泪。事实上,你根本做不到。”
姚宝樱:……鸡同鸭讲吗?
她板着脸,努力将话题引到正事上:“我确实联络不上哑姑、乐巫、金菩萨三位长辈,他们被你关了?就像我现在对你做的一样吗?但是几位姨姨伯伯武功高强,你是怎么拿下他们的?是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毒吗?”
张文澜淡声:“你既然再次保证,那我自然再次信你。只是我让你买的胭脂水粉,你可买了?若是不能每日梳化严妆,我不会与你见面的。”
姚宝樱:“你在汴京时就有很多毒,比我从江湖上见到的都多。你一个朝廷大官,怎会研究这些?你从很早之前就计划这次行动了?”
张文澜:“给我买胭脂水粉。”
宝樱:“……”
他那张脸都美成那样了,化严妆做什么?他每日花在严妆上的时间那么漫长,可效果真的不很好看啊。
不,她不能顺着他的话题走。她要把话题抢回来。
姚宝樱:“你把他们关在哪里?你知不知道他们各自是一方势力领主,你一直不让他们现世,会在江湖上惹出许多乱子。我来的时候,已经听说有些江湖人士纠集在一起,在寻找你的踪迹,尝试救人了。”
张文澜:“以前的成亲,是不是在你眼里不算数?你会再和我成亲吗?”
姚宝樱:“你来余杭,是为了对付秦观音吧?我不相信这是官家的意图——先前汴州,他尚且通过鸣呶发送友善的信号,重启了朝廷与鬼市的合作。鬼市本就是江湖势力在汴京的一个切入口,他既然认同鬼市,就不应该对江湖斩尽杀绝。再加上大伯……你一定有事情瞒着我。”
张文澜:“你那几句糊弄我的话学得不错。你可以去找巷口的算命先生,让他再算一算——你与我是否有百年好合的可能。”
姚宝樱:“你想如何对付秦姐姐?”
张文澜:“算命先生要几文钱?”
姚宝樱面无表情看着他。
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上链条。
姚宝樱咬牙:“不必找算命先生了!我告诉你答案:你我未必有百年好合的可能,但你一直油盐不进的话,我会一直关着你。你把我的姨姨伯伯们关多久,我就把你关多久。”
张文澜挑一下眉。
他漫不经心:“求之不得。”
此人油盐不进,姚宝樱腮帮子肉被自己牙齿咬痛。
她不能理解:“如果你一直出不去,你的所有计划都得不到准确执行。”
“江山与美人,我一贯都想要,”张文澜漆黑的眼瞳子抬起来,光华潋滟流动,“但若只能二者选一,我自然选你。”
姚宝樱怔住,心房微缩,几乎在他的凝视下心软。
她很快抱臂挺身,摆出一副防备的姿势:“骗鬼呢。”
张文澜扯一下唇。
他低头,喃喃:“原来你来到我身边,是这个目的呀……”
他猜对了,她果然还是为了“十二夜”。
这种猜测准确,让他放下心,不再如先前那般,因她的每一次靠近而恐惧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不牢靠的,信任更永不可求。
如果他对樱桃没有一丝价值,樱桃凭什么为他而来呢?
但是为何隐约的失望与愤怒如同海水中的几滴浓墨,在水流中扎眼无比。这分明是张文澜要的,可他盯着心湖中的那几滴黑墨,渐渐迷惘起来。
而少女气息拂来。
“张大人,”姚宝樱跪在床榻边沿,捧住他的脸,让他抬起头,“我确实是为了‘十二夜’而来,我确实想凭自己微弱的力量,化解朝堂与江湖天然的不信任。我在江湖上尚不显眼,但我有志于此,必将收拢整片势力与你们谈判。三国鼎立,北周初建,想彻底结束之前的乱世,谁也不能单打独斗。”
张文澜听若未听。
她话锋一转:“可我也是为你而来的。”
他怔住,本能地侧头欲躲。但她捧着他脸颊的力道加重,她一旦用力,他向来是躲不掉的。
他只能被迫聆听,看她要如何骗他。
姚宝樱:“离开汴京后,我去忙一些事。那些事与高二娘子有关,我暂时不知道你的态度,所以不能告诉你。如今我与高二娘子分开,来解决‘十二夜’被擒拿的事,确实不是我原本计划。但是,我想过的,我本来打算护送完高二娘子,你若依然没有消息,我便回头去找你。”
张文澜被迫看她,他眼中浓墨开始氤氲,像星火一样流动起来。
姚宝樱:“我没有骗你——我不撒谎,我想与你重新开始。你干嘛不信?”
她困惑:“因为你我立场不同,你便不能接受吗?你为此动摇吗?”
张文澜久久不语。
姚宝樱一直等着。
“我从未为此动摇,”张文澜睫毛轻轻颤动,好像躲不过去了,他却似恍惚,“我、我……”
少女清亮的眼眸,鼓励地看着他。
他如同被兜头泼冷水,不合时宜地脑海中炸开一些东西——
“凭你也配?”
“你是什么鬼样子,你难道不记得了?”
张文澜手不受控地叩在床沿上,蜷缩阵阵间,各重鞭打、捅刀、凌辱的记忆朝他扑涌而来。那些记忆如烈火般焚烧他,将玉霜夫人要他铭记的道理刻入他的骨血:
每信任一次,他就受伤一次。只有疑心救命,保他百毒不侵。
张二静静地凝视着回忆中的玉霜夫人,他眼珠慢慢转,眼中血丝如藤蔓爬满眼眶。
他冷冷地想:我凭什么不配。
我就要。
张文澜手指揪住铁链,掌心被磨出血痕。他听到少女喊叫,一团棉絮般的感受哽住咽喉,张文澜难以和她说清自己心中的彷徨迷乱。
“阿澜,你怎么了?”姚宝樱见他脸上瞬失血色,周身体温骤降。
她吓了一跳,忙握住他脉搏为他输送内力。
张文澜缓过神的时候,看到姚宝樱垂头跪在他身畔,安静恬美。见他好转一些,她既困惑,却又朝他露出放松笑容。
张文澜想:她会怎么看待这样的我?我不能让她发现。
姚宝樱低头琢磨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不适,听到哗啦啦的铁链声。那被他锁着的青年抬起手,抱住她肩背,将她压在他身上。
她“啊呀”一声,手忙脚乱要稳住身子,她听到张文澜在耳边轻声:“你想得到我的信任,是不是?”
姚宝樱点头。
张文澜:“我想出去,你想探知情报。你我各凭本事,如何?”
姚宝樱:“啊?你要逃?我就知道你不安分。但你怎么可能告诉我,你不会在麻痹我吧?你的方法是什么?”
张文澜:“你猜。”
姚宝樱盯着他片刻,到底无力地垮肩,趴在他身上:“阿澜啊……”
少女声调高扬又婉转,拉得好长,便成为绵软软的撒娇调子,在他耳边绕了一圈。她就趴在他身前,张文澜耳根一下子红了。
他听她评价:“你确实挺难对付的。”
打又不忍心,骂也没反应。身子还脆弱,动不动受伤。
她转而:“但是,你我约法三章,不管手段如何,都不能影响我们的感情,如何?”
她伸出掌心,要与他拍掌。
张文澜怔忡,他眼中的墨滴又开始流动:他与她之间,竟然有感情吗?
他竖起全身警惕来提防她的陷阱,但她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掌,耐心等待。张文澜盯着她的手,到底被自己心中的欢喜与渴望左右,伸手与她相合,轻轻拍了一下。
他听到少女接下来的欢呼声。
她飞快从他身上跳起,跳下床。
张文澜蹙眉,搂着她的腰将她拖回去:“和我谈判完就跑,过河拆桥也太明显了吧?”
他不知摸到了她腰肢哪里,惹得她一缩,痒得笑出声。她轻而易举被他抓回去,因腰肢酸软,宝樱跌坐在了他腿上。
少女发丝擦过青年脸颊时,二人都感受到空气似乎为之一滞。
张文澜低头看她,宝樱迷惘抬头。他手按在她腰身处,入神地看着她,他朝她的颊伸出手——
不好!
姚宝樱刷地跳起。
哗啦啦的铁链被她扯动,他被拉得一拽,差点摔下床。
姚宝樱已经逃离他一丈远,面染桃红,眼神冷毅。
张文澜:“干什么?你这副表情,是要与我对打吗?那我认输,我打不过你。”
姚宝樱呸他一声。
她侧过肩,哪里敢说那一瞬间自己被诱惑得差点犯错。
她眼尖地看到桌上箩筐盖着的东西,眼睛一亮,有了借口:“我是见饭菜凉了,提醒你吃饭罢了。
“哼,虽然我把你关起来,但我可没有饿死你的打算。我对你这个囚徒,还是很好的。”
“这话听起来真怪,”张文澜似乎已经从他先前的消沉情绪中恢复过来,他垂着眼看手腕被拽出来的红印子,眼波闪烁,“听起来,你似乎在抱怨我囚你之事,借机报复我。但我当初好吃好喝地供着你,也没有饿死你的打算。你自己不肯吃罢了。”
“我怕你下毒!”姚宝樱吼他。
张文澜看她掀开桌上笼着饭菜的箩筐。
两碗不知道是什么的蔫哒哒的菜叶子随便炒出来,飘着一层薄油;唯一的一碗鱼肉,看起来像肉浆,与不知道是什么的酱料盖在一起,又碎又杂;还有一碗粥,粥米已经撒到了碗边沿。
张文澜看半天,忽然道:“樱桃,你说过,你不虐待我。前一刻刚说过的话,不至于立刻反悔吧?”
姚女侠叉腰:“那自然。我是诚实又大度的女侠。”
张文澜:“诚实又大度的女侠,听我一言——我不要吃这种饭。”
姚宝樱皱眉。
张文澜:“这种猪食一样的菜肴,我一口都不会吃。”
猪、猪食?她吃得不如猪?!
姚宝樱提醒他:“有句话,好像说什么在别人的屋檐下,你就不要那么挑三拣四……这种大概意思,你听过吧?”
张文澜:“我该听过,还是没听过?”
姚宝樱坐下:“行走江湖,你能不能把你的贵公子作风收起来?这几盘菜可是我让邻居大娘帮忙炒的,其实挺好吃的……呕!”
她扭头鼓腮,差点吐出来。
她扭头间,面朝的,正好是张文澜的方向。
张文澜就坐在床沿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姚宝樱回头看看一桌菜,再看看那避而远之的贵公子。二人面面相觑半晌,姚宝樱不得不认输了:“你也不想饿死对不对?”
张文澜好说话得很:“我愿意和你同生共死。”
滚啊——
宝樱下令:“你来烹饪。”
张文澜:“凭什么?”
姚宝樱拍桌子:“凭你是囚犯啊,混蛋!”
张文澜:“某人似乎刚才说,不欺负我……”
姚宝樱以头撞桌,抬起头来,她有气无力地看着他: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
他这才温声:“我不要什么,我要你陪我一起进灶房。”
他字句清晰:“五日前,猫儿桥东的饭庄后厨中,我为你做的饭菜,你当时没有吃。”
“那、那是因为……”姚宝樱提起自己的烟火陷阱,难免心虚,“我去干坏事了……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,”张文澜眼睛光华粲然,回忆那夜盛大烟火,“你的记忆中,和你一起烹饪的人,只能是我,不能是张漠。”
阳光簌簌,洋洋洒洒地照入这间狭小屋舍。此刻青年坐床沿,少女趴桌木,二人对视。
临时租用的屋子,是他们三年前的水平,早已不是如今地位高贵的张二郎应该享有的环境。但张二郎斤斤计较的,仍是她。
他还在追慕她,还在索求她的心。
她明明已经给了他,但他不信。他不信也没关系,左右她的心分成了很多瓣,她可以一瓣一瓣地拆给他看。
姚宝樱怔忡间,竟感到一丝心酸:她该如何让他真正开心呢?
她却豁达,想不懂的问题,并不多想。她弯眼睛:“你应该叫‘哥’。”
张文澜:“我不,他又不能跳出来打我。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小情侣就这么打打闹闹地爱下去吧!
第116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4
于是,叛逆的弟弟怀着莫名其妙的他人不能理解的想法,拉着姚宝樱重入灶房。
他的铁链叮叮咣咣撞击,好几次磕到桌角,他瘦白的手腕上被磕出
了一片红。姚宝樱分明看得心疼,但是张文澜目光瞥过来时,她就装若无其事。
不能心疼男人。
何况他一向会示弱,博求她的心软。
在张文澜再一次手腕被木炭灼红的时候,他眸光噙水,神色十分可怜。姚宝樱掐着自己手臂上的肉,让自己不要立刻冲出去。
她在心中数数:三,二,一。
好的,宝樱,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,你不会被他这副嘴脸骗了。
姚宝樱幽幽道:“当初你关我,我行动不便,你就没有为我摘链条。何况我只锁住了你的手,没有锁住你的脚。我当初顶着那么重的铁链,被你关在屋中,谁也救不了我。”
张文澜愣住。
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手上的链条,默然无话了。
姚宝樱心中哈哈大笑,颇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。
尤其是,接下来一整日,阿澜公子默默做饭,默默干活,再不用可怜兮兮的眼睛盯着她了。
他不盯她,她便畅快一些。
姚宝樱每日是很忙的:既要出门打探消息,还要回来看守他,从各种角度挑他放松的时候,猝不及防地询问问题。
而张文澜警惕得很,什么都答,在最关键问题时,他从不松口。
那姚宝樱越挫越勇,更是非要得知答案了!
而即使无法得知答案……嗯,只要张文澜出不去,针对“十二夜”的计划进行不下去,她就赢了。
时间一日日拖延下去,他有公务在身,她却只要脸皮厚一些,便无事一身轻。她耗得起,张文澜却耗不起。
那么,张文澜会使出什么手段来逃脱她呢?
姚宝樱满心好奇——
这日,宝樱又出门一趟,与那些寻找二郎的侍卫们玩过捉迷藏后,她在市集上打听了别的一些消息。
回到破屋后,张二郎勤劳地在灶房忙前忙后,姚女侠坐在灶台上,两条腿晃了晃。
她托腮看他,很喜欢他这副不情不愿、又为了口腹之欲不得不劳作的模样。
活该。
这就是对他当初囚禁她的报应。
姚宝樱开始每日一问:“江湖上说你‘文武双全,弩弓高手’,阿澜,你给我露一手呀?”
他在研究今日菜肴,顾不上身后的喋喋不休。
宝樱:“你怎么不理我?你情绪也太不稳了?”
张文澜开口:“我稳得很。”
少女立刻大声:“对,你很稳。你是情绪很稳地闷闷不乐。真奇怪,有人和我这样的美丽少女待在一起,也不开心。”
在张文澜肩膀僵硬时,她快速嘲笑他:“那‘文武双全’的名声是你自己传的吧?你脸红吗,你是为了博得美丽少女的好感吗?”
张文澜轻声:“美丽少女是谁?”
在姚宝樱横眉冷对时,他及时转开目光。
“我为什么要脸红,”他很平静,回头看她一眼,“江湖上多的是技不如人、坑蒙拐骗的人,一个个自吹自擂,妄自尊大,还不是败在我手下?他们不脸红,我为什么脸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