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樱笋时 伊人睽睽 31285 字 8个月前

他说的,竟然有道理……姚宝樱想嘲笑他的心,讪讪收回去。

她瞪他一眼。

灶房很快传来烟火人间的香气。炒菜油烟飞出白雾,宝樱吸鼻子等食物的时候,他忽然来一句:“是不是云门不同意,你的长辈们不同意,你就不会嫁我?”

姚宝樱愣住。

她支吾道:“你我根本没有爱得死去活来、非要成亲的地步。我们才刚刚谈情说爱……”

张文澜:“我早就死去活来了,没有死去活来的人,是你。”

姚宝樱朝他后背扮个鬼脸。

她才不会接着他的话,顺着他的歪理,被他害得愧疚。

姚宝樱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——

“你死心吧,你的侍卫们找不到你。但我最近连日出门,发现余杭即使是北关镇,人流也不多。他们一直说怨鬼锁魂——锁的都是外地男女。”

背对她的青年肩膀一顿,思考:她转话题的方式,越来越突兀、随意了。

这是……学坏了吗?

那坐在灶台上无所事事的少女心态何其好。

宝樱见张文澜没反应,她继续试探:“就像那出《钱塘怨》唱的一样,余杭鬼仙为孝敬皇帝的爱情,竟然杀人取乐,真是怪事。我打听出来了,这出戏的原型,是钱塘乐氏人。但是很奇怪,二十年前,乐氏一族死光了。”

宝樱沉思:“说是兵燹之乱。在北周建国前,四处战乱,乐氏一族被波及……听起来合理,但是一家人死得干干净净,就很不合理了。”

宝樱半开玩笑:“你看,我将你关起来,也是对你好。你这种年少又英俊的外地郎君,最受那怨鬼喜爱了。”

张文澜好整以暇:“你也很受怨鬼喜欢。”

姚宝樱被吓得一抖:“胡说!你……呀,好烫。”

她嘴巴一张一合,被青年转手捞起一片香肠塞入嘴里。

他就站在她所坐灶台前,安静看着她:“帮我试试熟没熟。”

姚宝樱被烫得瞪圆眼,胡乱咀嚼咽下去,她发怒:“熟了,但是干嘛突然打断我说话?你看着很心虚,你干嘛故意烫我?你报复我关着你的行为?”

张文澜玩味:“我哪里敢报复,我不要命了?”

张文澜抓着她的下巴,让她张口:“我看看,哪里被烫伤了?”

姚宝樱呜呜咽咽,指挥他看。

他总说看不见。

这像是她说谎。

宝樱急了:“就是这里、这里啊……”

日光下,她手指着自己的嘴,另一手扣住他的后颈,将他往自己身前拽。她忽然看到他睫毛上那一泓秋水般的眼眸,含着一些笑意。在她恍神间,他张口,轻轻朝她口中吹了一口气。

宝樱僵硬。

他的长睫毛遮住眼中黑瞳,像雾一样迷离:“还是没有看见,这会儿还烫?”

宝樱脑子嗡地一下。

她后颈、脊背出汗,胸口沉甸甸的,心跳快跳出嗓子眼。

而他始终这样与她平视,日光流入他的眼睛,照着他的红唇。日光微斜,角落光影转动,他一半脸被藏入了暗光,而他挺直的鼻梁,都在这重阳光下铺出了一道明丽夺目的阴翳影子。

二人一坐一站,金光落在墙头,墙上映着二人的身影。

一阵风穿堂,后厨卷帘噼里啪啦作响,院中枫叶哗啦啦飞扬。“哈哈”笑声一连串,砸在秋风中,属于院外巷中那些奔跑玩耍的孩子们。而眼前,姚宝樱只看得到张文澜望着自己的眼神。

姚宝樱喃喃:“你想亲我。”

张文澜停顿:“你想得美。”

姚宝樱愣愣地看着他,张文澜与她呼吸相错,在少女身子前倾时,他慢吞吞朝后挪开一步:“为了不被你冤枉,我只好离你远

一些了。”

姚宝樱呆呆地坐在灶台上,脸颊还热着,却看他真的把她丢下,若无其事去做饭了。

此情此景,宝樱内心小人崩溃尖叫:她快被他吊死了,真的。

魅鬼。

不外如是——

不过,这是否就是阿澜公子的美男计呢?

他诱惑她放下警惕,骗走她开铁链的钥匙,他好逃之夭夭。

唔。

姚宝樱咬唇:如果他手段更厉害,她是抵抗,还是不抵抗?——

夜里,二人自然是同睡一榻的。

宝樱自然是提防张二逃跑,虽然她心中觉得,张文澜不会用那种低劣的方式挑衅她的武功。

姚宝樱起初是有些不自在啦。

她是吃到过一些肉的,也对男女床笫之事浅尝辄止。她年少懵懂,但谁与自己的情郎夜夜同宿,心中总是难免有些想法吧?

这小破屋,连帷帐都没有,月光惨白照在床前。

宝樱心烦意乱,闻得到身后青年身上传来的香气。

她抱走了他的所有衣物,如今他跟着她吃苦,依然没有法子熏香熏衣。但他已经被那些香片腌入味儿了,公子干干净净地躺在床内侧,姚宝樱感觉自己被泡在樱桃花浴中。她要被熏晕了。

姚宝樱睡在外侧,面朝月光,缓缓地咬住手指,陷入深思。

一向好眠的自己,竟然睡不着。

她回忆三年前,条件简陋,许多时候比此时更惨。那时候她与张文澜同歇一处,分明没条件讲究环境,但她那时并未有什么奇怪想法。

他哄着她当情人。

少年英俊秀美,如鬼似仙,宝樱这个刚出山的乡下丫头,哪里抵抗得住?她晕乎乎地答应他,由他借着情人之便,对她连连搂抱。那时候,定力不足的人是他,她睡得很香甜,哪管旁边人的死活?

她倚仗武力,是不怕张文澜对她做什么的。

以前不怕,现在也不怕才是。

那她在失眠什么呢?

姚宝樱咬着手指半天,忽然发现身后人呼吸也从头到尾都没变。

想了想,姚宝樱翻身,面朝里侧。

她小声:“喂。”

张文澜:“嗯。”

姚宝樱:“你为什么睡不着?”

张文澜沉默:他一向睡眠不好,又不是今夜才睡不好。但她以前压根不关心,她今夜干嘛关心?

姚宝樱善解人意地问:“你是腿疼了吗?”

近日无雨,天光晴朗,但秋日时节交替,凉风一股股往人骨缝里吹。要说腿疼……每日清晨会疼一会儿,但夜里并未发作。

张文澜在寒夜中判断她的意图,口上却从不放着便宜不占:“……嗯。”

女孩儿声音在夜中,像炉中烧着的糯团子一样温热柔软。她热乎乎地扑过来:“我帮你。”

她掀开被褥,钻了下去。

熟悉的微刺又微热的内力,登时朝张文澜袭来。

他急促喘一声,被痛得整个人激灵一下,之后才感到热意朝腿上拂来,暖融融一派。但是、但是……他红了脸,手指蜷缩,无意识地抓着褥子。

这薄薄的床榻上也没铺几层褥子,他根本无力抓握。

张文澜猛地掀开了被子,上身半坐,喘着气朝下方看。

少女乌发如缎,铺在他大腿间,与他的雪白中裤相对。在那片月光照耀下,黑白分明得过于刺目。她低着头,张文澜看得到她的根根睫毛,粉腮玉颊。

他手摸上她的脸。

她被摸得抬起了头。

这个眼神……张文澜知道自己身体在苏醒。

姚宝樱还一无所知:“阿澜,你一直靠那个药酒来缓解疼痛吗?我离开汴京后找人问过了,那个酒里面用的药,致幻作用很强,还有依赖性。哑姑说,那种药是给濒死之人用的。你年纪轻轻,怎么用那么厉害的药呢?”

她寻思:“当日你给我用那种药,那种幻觉,困扰了我好久。若非那种药,我不会在夷山被你轻易擒拿……”

张文澜哑声,闭目:“你恨我吗?”

姚宝樱惊讶。

她趴伏在他膝间,从他腿间抬起脸,雾濛濛的眼睛凝视他,皱眉:“你听人说话,重点真的很怪。我想说的是,如果那种药对我产生那么严重的幻觉,你长期服用,再能抵抗药效,也不可能没有丝毫感受。你是否已经把幻觉当做习以为常的一件事呢?”

她很担心他:“你会不会分不清真假?”

“我一直分得清。”张文澜说了这么一句。

樱桃对他予取予求、笑吟吟与他嬉闹的存在,是幻觉;玉霜夫人冷笑、嘲弄,说一些诱引他的话,也是幻觉。

他一直分得很清。

但是现在,如果姚宝樱一直对他这么好,他会不会开始分不清?

姚宝樱哪里知道他的思量,她安抚他:“反正以后我都会与你在一起,你若是腿疼,就找我就好了。我不懂你为什么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找我装可怜,真委屈的事情却从来不说。

“阿澜,你好怪……啊呀。”

夜间床榻上的青年,是不用铁链捆绑的。

所以,张文澜弯腰,将姚宝樱捞入怀中的时候,并没有铁链声打扰。她被捞入他怀中,趴在他身上,他仰头间,唇与她碰一下。

张文澜:“以后你都会和我在一起?”

宝樱:“如果你不告知我秘密,我就一直关着你!”

姚宝樱张牙舞爪,他充耳不闻。

张文澜手在她后腰侧拨弄,拨得她心尖发抖。

他哑声:“你,想不想……”

宝樱脸热,激动聆听。

他说:“抱着我的腿睡一夜?”

宝樱:“……”

他道:“或者强迫我,像我当初那样。这算不算我补偿你?”

张文澜看姚宝樱呆住,他继续说:“再或者,歇了吧。”

歇、歇了?

他躺了回去,用被子盖住脸,闭上眼睛。

月光宁静。

姚宝樱转身爬回自己的枕褥,忽感觉小风狂发,从后扑来。他唇挨上她后颈,吸得她尖叫一声,整个人蜷缩。

惨白月光与公子鬼影纠缠在一起,他的发丝和他的人一般不依不饶。那发丝如海藻般在墙上流动,张文澜的唇齿从少女战栗的后颈,朝她耳根、脸侧挪动。

他的呼吸又如猫一般轻,在她的每一根汗毛上跳跃、游走。他的手从腰部向上流走,如水如火,丝丝缕缕渗透她的肌肤。

这是什么无所不在的妖怪?

他的呼吸就快靠近她的唇,他又朝她下巴挪走。而姚宝樱再也忍不住,扭头就咬住他的唇。

暗夜中,香气浮动。

姚宝樱眼睛幽亮森然,如捕猎的兽物,瞬间叼住张文澜。她快速拧身,抱着他的颈,将他按在枕间。香气浮动的公子在人身下呻、吟,让人生出破坏欲,而他的眼睛,却像熊熊燃烧的野火,在旷野中惹人追逐。

只有妖鬼,才会在旷野荒谷中,使出这种手段。

姚宝樱揉着他宽松的、一拽便褪的中衣衫子。

只有鬼怪,才会在勾魂摄魄后,中途叫停。

野火漫上他的肌肤,也漫上她的。

月影徘徊,男女情切。

阿澜公子躺在月下呼吸凌乱,发丝乌黑贴上他汗湿白颊,眼尾沁出了水渍。

张文澜情动万分,被压制片刻,终究觉得不够。他朝上搂人,将人朝自己怀中按。宝樱手臂横在中间,笑了一声。

她摸着他下巴,眼眸明亮唇瓣鲜红,慢吞吞道:“阿澜公子,歇了吧。”

言罢,她扭身躺回被褥中,倒头就睡。

张文澜:“……”

第117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5

姚宝樱自然是报复张文澜。

哪有他撩拨人,旁人总受困于他的可能?

他也应该尝尝她平时的滋味——一只羽毛在心头时不时挠一下,追上去它就逃,不追它就回来继续撩。它非要吊着你,让你一颗心上上下下不得自由,全被它占有。

只是姚宝樱比起张文澜,到底有一股天然的心狠:习武人的定力。

她说她受长辈宠爱呵护,没有什么得不到的。但

通常,她真正得不到的,她都会凭自己强大的自制力忍下去。

比如此刻。

长发凌乱、面颊通红的少女埋头于枕间,听着自己咚咚不住的心跳声,硬是逼着自己忍着不回头,非要张文澜求她不可。

而张文澜会求她吗?

他推了她肩一下。

姚宝樱不理。

他哑声喊了她一声。

宝樱依然装睡。

于是,事情便吊诡至此。

张文澜安静地半坐床头,垂目看着那埋于褥间的女孩儿。

他没有放下面子,如三年前那般屈就于她,在每一次她耍闹的时候,他都凑上去哄她,说尽甜言蜜语哄她高兴。

樱桃的高兴是非常不值钱的。

她大部分时候都很开心,少有不开心的时候,哪怕你不理会过一段时间,她自己都会调整好自己。所以张文澜觉得,三年前的自己,其实非常的,贱。

他毕竟是在玉霜夫人那种不正常的家庭长大的,他看到喜欢的,便想拥有,诱哄,珍藏。

但那种“诱哄”,放低姿态,放弃自我,只顾着她。到头来,其实再好的甜言蜜语,她在愤怒时也根本记不住,不放在心上。

所以在三年间,张文澜慢慢琢磨过来,正是因为得到的太容易,姚宝樱才不珍惜他,才轻而易举离开他,说分开后再也不尝试回头找他。她对旁人一向好说话,对他却百般苛刻,百般瞧不上。也许正是因为他的容易屈服,才给她这种错觉。

实则张文澜根本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。若给他机会,他会成为天下最挑剔的人。

他恨她的同时,也在思考如果再有一次机会,他还会放低所有姿态,哄她诱她讨好她,卑微地屈就于她吗?

不会了。

他如今是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,她不过是一个混迹江湖、尚且年少懵懂的小丫头。他在朝廷百官中斗了三年,还会输给一桩情爱?

于是,既然姚宝樱不理,张文澜便心安理得、淡定自若地躺下了。

他卧于褥间,闭上眼睛,借助算术努力入睡。

姚宝樱:“……”

她不可置信并保持愤怒,恨不得回头质问他怎么回事。然而若当真回头,又显得好可笑,显得她真的被他钓住了……所以,就,姚宝樱带着一腔愤怒心,努力入睡。

她真的很快睡着了。

毕竟是她。

张文澜心烦意乱、身体蓬勃,热气涌上而难消。他不发作,只强忍,又怒又恼了大半夜,也在快天亮时,迷糊睡了小半个时辰。

宝樱以为自己睡前被撩得不上不下,睡前内心骂骂咧咧,这一觉必然睡得不舒服。然而事实上,她竟然睡得很好,很香甜。

她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梦,入睡后的少女放下了全身心的戒备,不提防枕边人。她少有的卸下戒备,连张文澜绕过她起身下床,她也只是为那种外界动静而蹙了一下眉。

她迷迷茫茫地睁开一只眼。

张文澜:“如厕。”

她便重新闭上了眼。

天色蒙蒙,微光尚未完全照透窗子,又被站在榻边的青年挡了大半,沉睡的姚宝樱睡得面红眼迷,压根没意识到天亮了。

张文澜站在榻边垂目,面无表情。

如果他是恶徒,此时刺她一刀,都是容易的吧?

他自然想刺她一刀,可她若受伤了,他还得心疼,太不划算。

好消息是,她终于放松戒备,让他可以在清醒的时候,有不戴铁链的可能。他自由行动的时间也许只有这么短暂的时间,张文澜得抓好时机。

如今每日的饭菜,都是她逼着他做。

他们与外界几乎没有接触的机会。

但他们即使再丰衣足食,姚宝樱每日出门打探消息的时候,偶尔也需要买点菜。她需要伪装成普通的、刚成亲没多久的少妇,出门买菜自然需要菜篮子。

张文澜去灶房翻出她的菜篮子,在细藤木上做了几个标记。唔,她买菜的地方太近了,他的手下可能找不到。他需要诱引姚宝樱去更远、更热闹的市集买菜……明日他就对她说,他要做新鲜的拨霞供给她吃。

还有,若是他还有药物在手,他在她衣物上撒点药粉,更方便引来他的侍卫们。

只是姚宝樱太提防他的那些毒,把他扒得干干净净,他全身上下没留下一丁点儿有用的药物。他让人在夷山研制三年的毒类,此时竟派不上用场,真是可惜。

张文澜联络自己的侍卫,自然不是想逃。

他巴不得被她长长久久困着,她愿意困他一辈子,他反而欣喜若狂。

他只是必须要交代手下一些执行计划的要点:此次南下,既是为了调查玉霜夫人的秘密,也是为了壮大声势,为张漠的南周一行做好掩护。

张漠南下去南周,对付南周皇室……

张文澜站在窗下,为此心神不宁。

对于一个求死的、脑子又很好的人,阻拦根本没用。张漠一副拼着性命不顾生死的架势,张文澜是拦不住的,不如给他一个可能。只是张文澜当然不能看着张漠如此——

他一路行走江湖,放足声势挑衅“十二夜”,他既要从他们口中拼凑出当年太原一战的细节,又想询问哑姑、乐巫二人,能否有救治张漠的可能。

如今他困住的哑姑、乐巫、金菩萨三人,各有各的用处。

他们不信张漠快死了,他们诅咒张漠尽快死,哑姑和乐巫更是不承认自己的医术足以救人。

没关系。

张文澜想,只要让他们见到整个江湖因为他们的消失而越来越乱,更多人受困,他们迟早会愿意救人。天下的名医,张文澜都请过了。如今只剩下哑姑和乐巫了……

站在窗下的张文澜茫茫然地想:若是如此依然无效,他还能做什么来挽留张漠呢?

如果他的寿命,可以分给张漠一些就好了。

如此,事情就变得简单了……

张文澜思考半晌,强迫自己从混乱思绪中回来,开始思考自己与姚宝樱的未来。

他们,真的……有未来吗?

她口口声声说喜欢他,真假莫测;他与樱桃在一起这么久,如果玉霜确实活着,玉霜应该很快就能知道,或者已经知道了。他必须得想法子保护好樱桃才是……

无论她喜不喜欢他,那都是他与她之间的事。他愿意一辈子受困于此事的真假,但他容不得玉霜的破坏与利用。

清晨雾气泛起,张文澜琥珀色的眼眸下,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。

冰霜间戾气浮动,阴鸷满满。

姚宝樱快醒了,他不能惊动她。

想到这里,张文澜收敛了自己一身戾寒冷气,重新伪装出平静无害的公子模样,回到寝室。

他意外她竟然还没睡醒。

张文澜看看天色……天都快亮了,她不起来晨练吗?

她真的很懒惰。

她本来就不勤奋,如今有他的蛊虫在身边,她更是变本加厉地偷懒。

想当初,他喂她吃药丸时,她还需要他诱哄。而今她用他的蛊虫,比他次数还多。她借他练武,越来越熟练了。用他的效果比晨练好,姚女侠自然更懒惰了。

张文澜很满意这种潜移默化的效果。

宝樱既然还没醒,张文澜便继续在屋中找点儿事干。

他的目光,盯上了她随手丢在桌上的包袱。

张文澜记得,她刚找到他的时候,是没什么东西需要包袱来收整的。而今这包袱,竟然鼓了起来……她都装了些什么?

反正他是她的男人,他与她立场也不同,翻看她的东西,张文澜毫无心理负担。

张文澜在姚宝樱的包袱中,找到了一些信件。

他站在窗下,就着熹微晨光,一目十行地阅读信件。

习武人的信,一竖列上十个字能错七个,不会写的复杂东西更直接用画图来表示。字句稚嫩,笔迹僵硬,宛如初学握笔的六岁稚童。

和这些人比起来,姚宝樱那圆润可爱的字体,更显得赏心悦目了。

张文澜唇角带笑,欣赏了一会儿宝樱的字,才去注意他们交谈的内容。

这些信件的大概内容是:

各方势力询问“十二夜”情形,纠集人手准备救人,却苦于不知道被困住的三人被关在哪里,他们在打探消息;亦有人求救云门,找“十二夜”如今的领头人云虹,要云虹组织救援行动。

但云虹似乎不在云门,信件通信似乎被隔断了,信件便转移到了宝樱这里。

唔……信件无法通往的地方……云虹会在何处呢……张文澜心中有了隐约猜测,继续读信。

宝樱在信中劝阻大家不要激动,她会打探到关押地址,请他们不要纠集聚众,与朝廷为敌。她又转而说,想看北周朝堂和江湖反目的人很多,他们是否是被人挑拨,可在内部查探一番。

但宝樱在江湖上的话语权多依附于云门、云虹,听她话的人不多。

宝樱舌战群儒,天天和一群人打嘴仗。

无意义的嘴仗信息,张文澜浏览的飞快,他最后看到一封信的署名有些意思:秦观音。

秦观音的来信,倒是和那些蠢笨的江湖人不同,她心平气和,没有说什么“十二夜”关押的事,而是说听闻宝樱来了余杭,她愿意尽地主之谊,好好招待这位小师妹。

秦观音是少有的认同宝樱的人,她不认为江湖应该和朝堂为敌。如今北周朝堂看起来能人众多,越来越稳固。北周看起来不像是短命王朝,他们这些从乱世中走出来的人,自然期待明主建立真正强一统的王朝。

若朝堂值得,江湖自然愿意归顺。

所以,秦观音写信于姚宝樱,委婉地暗示宝樱,若她与这位南下的朝廷命官有私下交情,可否从中说情,让双方见一面。他们并非非要刀兵相见。

信的最后,秦观音大约是为了拉近乎,放下那些严肃事务,和宝樱拉了一个小家常:听说宝樱和那位太子的联姻,宝樱这边拒绝,那边却态度微妙。太子更决定亲自来找宝樱,谈一谈二人的婚事。

小儿女之间的情爱,若是能见面谈妥,自然是最好的。

联姻……

张文澜面无表情,将乱糟糟的信件,塞回宝樱的包袱中。

他倒是不知道,这么短的时间,姚宝樱连婚姻都被人关注起来了……

他在三年中,一直在关注云门有关的婚事,就害怕听到她成亲的消息。

她若是成亲了,他从中破坏,难度更大一些。他虽然一定要得到她,但他也没有给自己增加难度的爱好。

然而他熬过了三年。

却没熬过三个月。

他在汴京养病了三个月,出来一趟,她就有了婚约。

而她与他提也不提。

哈——

姚宝樱睡了一个好觉,哪里知道多睡了那么会儿的功夫,她的情郎就将她身边的事情打探了个遍。

她睡了一觉,心情便重新好起来。但是,当她看到张文澜就坐在床边,带着一丝温和的笑,怜爱无比地望着她,她仍有点恍惚。

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。

毕竟现实中的张文澜,不是冷笑,就是诱笑,就是奚落……温温柔柔地看着她露出笑的美少年,只存在三年前,不存在三年后。

而这个张文澜和气非常:“樱桃睡醒了?要洗漱是吗,我已经打来了水。”

他就在床边,喂她喝水,帮她洗脸漱口。

在她刚睡醒的迷糊时刻,他俯到她面前,伸手拨起她耳畔的一绺发,目露遗憾:“头发似乎打结了,你怎么睡个觉都如此不安分呢?我帮你梳发,如何?”

宝樱呆呆地随了他。

等姚宝樱真正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已经被打扮一新,发髻梳好、衣服鲜妍。她跳下床,扑去照台前的铜镜上照半天,发现这一身粉白色调的衣服,让她像个新鲜的水蜜桃。

啊,是很妍丽的女孩儿。

但是不像个江湖客。

不符合她如今灰扑扑、装低调、就怕被人找到的身份。

姚宝樱回头看张文澜,正要发表意见,却见他过于会察言观色,垂下眼失落道:“你若不喜欢,换回你平日的妆容打扮便是。”

他又感慨:“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,在我面前,却连身像样的衣服都不穿。古人言,女为悦己者容。你连偶尔的喜爱,都如此吝啬。”

姚宝樱:……他又犯病了。

装可怜给谁看啊。

哼,也就她脾性好,比较大气,才能包容他这样的小毛病。

不过是出门时小心一点嘛……那有什么的。

阿澜公子这是考验她的武功。

她当即自信地拍胸脯,朝他保证:“你放心,我武功还是可以的。我不会被人找到的,你若想借这种方式让我被你的侍卫们注意到,那你可错了。”

张文澜:“……”——

作者有话说:啊啊啊不好意思,忘了设定时间了!

第118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6

他是那个意思吗?

他目光古怪地看着她,本想嘲讽她,但想到她就要和赵舜成亲了,他压下自己的怨愤,继续保持微笑。

姚宝樱被张文澜如此珍贵而少见的笑容吸引,盯着他不住看。

张文澜大方地朝她伸手:“樱桃,让我抱一抱你,好不好?昨夜是我错了,我后悔了一宿。”

姚宝樱当即有些无措,又被说得脸红了。

她如花蝴蝶般扑过去,被张文澜抱在怀中。她个子不算矮,但在身量颀长的青年这里,却被衬得娇小很多。他心中稍霁,被抱的少女感受到郎君的呵护,也欢喜起来。

张文澜便换个姿势,让她坐到自己腿上。

宝樱有些害羞,也有些受宠若惊。

自她困住他,他表现得似乎不在意,但他也再没有与她如此亲昵了。

想来,他还是有些伤心的。

宝樱虽心中愧疚,但鉴于自己自作自受,只能故作无事地忍耐。

而今嘛,谁不喜欢被喜爱的郎君拥抱呢?谁不喜欢心中的郎君与自己亲昵呢?

姚宝樱听到张文澜在她耳边低语:“你若是在我身边,可以不用铁链绑我吗?那铁链很重,我抬不起手,做事不方便。”

姚宝樱心不在焉:“你当日不就一直绑着我。”

张文澜只顿一下,就面色如常:“你是武功高手,我怕你逃。而我的武功……你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
姚宝樱低头看他:“不行。你诡计多端,当你提出些要求的时候,我若满足你,便是你暗自计划的开始了。”

张文澜目色停顿的时间更久了。

姚宝樱捧住他面颊,哄他:“你稍微忍一忍嘛。而且你哪有什么需要做事的时候,不就每日两顿饭嘛,能有多累?”

她想一想,手指捏上他手腕。

虽然她不是真正的医师,但是习武人看得懂基础脉象。

姚宝樱说得头头是道:“你才和我出来几日,脉象都有力了好多。可见我养你养得很不错,是吧?比你平时穿金戴银,要好很多。你就适合与我在一起。”

张文澜彬彬有礼:“我从未穿金戴银,我也不适合被你关着。我可以做的事情很多,不是除了烹饪就无所事事。你的想法很单薄可笑,我劝你不要挑衅我。”

姚宝樱:“好嘛。”

她好脾气地搂住他脖颈,在不摘取铁链的前提下,说了好多甜言蜜语来哄他开心。

他显然不是一个会为了不值钱的话而感动信服的人。

但女孩儿叽咕咕噜,柔软的身子贴着他,日光又如此暖融融……恍惚间,张文澜确实放松下来,精神不再绷得那么紧了。

姚宝樱暗自思忖:她说了谎。他的脉搏哪里是稳,分明是紊乱虚弱。

他本就不康健,偏心事重重,思虑过多,反应在脉象上,便是左手弦而数,右部涩且弱,涩则郁塞。

这是郁症。

如果自己陪他玩,开解他,他会心情好起来么?

姚宝樱便保持笑吟吟的状态,在他低头看她的时候,她心中怜爱又酸楚,和他道歉:“阿澜,对不起,昨夜我也有错。”

张文澜微怔。

姚宝樱反省:“我不该故意报复你,欺负你。听说我那样做,留你一个人,你难以纾解,会十分不舒服。我明明知道,还这样对你。我太坏了,你原谅我好不好?”

张文澜垂着目。

他心里怨她太久了,这种小事,在他的怨愤中,甚至排不上号。他自然也不为此费心,不怪罪她。

但是……

张文澜:“你从哪里听说难以纾解这种话的?”

他瞳心微微晃:“你与你旁的情郎,也会这样玩闹吗?”

姚宝樱震惊。

她定定神:“第一,我已经说了无数遍,我没有旁的情郎。我的前情郎、现情郎,都是你,我只和你好过……虽然我们结果不好,但确实只有你。真奇怪,我从来没好奇你与旁的娘子如何,你总在疑心我。难道我是什么三心二意的人吗?你也太多疑了。”

张文澜:“因为喜欢你的人太多了。”

姚宝樱更震惊了:“咦,喜欢我的人都在哪里?我怎么一个也不知道?不是只有你么?”

张文澜立刻闭嘴了。

她再追问他也不说。

姚宝樱狐疑看他半晌,慢慢说:“第二,我知道这些,是因为我读了许多话本啊。”

他唇微动。

姚宝樱用指尖按着他唇,哼道:“你不许再问我怎么可能喜欢读书这样的话。读话本与读书怎么能一样?读书让我发困,话本又不会。而且我读的话本图画多,字很少……好啦,你不许好奇我都读些什么了。”

他一句话没说,却张口,在她指尖咬了一下。

青年幽幽望她,她立即像被蛰了般缩回手。她手背在身后,整个跪在他怀中的身子微微颤抖。

他若无其事地回视。

宝樱目色闪烁,红霞满颊,水汪汪圆眸躲躲闪闪地挪开了一会儿,才重新回望他。

张文澜真是好奇,她都读些什么话本。专给稚童读的纯洁话本么?

他拂开她按在自己唇上的手,低头轻声:“樱桃,你诱惑我。”

姚宝樱被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说法弄得呆住。

又因为他经常如此,她似乎也有点习惯了。

姚宝樱还沉浸在他咬她的羞赧困惑中,茫茫然:“啊?我做什么了?你能不能给我些提示,或者让我缓缓?”

张文澜不。

他握着她的手,眼睫微低,脸颊微抬,露出恰好的侧脸弧度,让日光从她身后,落在他半张颊上。

姚宝樱眼神开始迷离了起来。

张文澜还在自说自话:“我昨夜那般招惹你,你早上起来,就来向我道歉。你是天下最心软的樱桃,你对我这样好……怎么不算是诱惑我呢?”

他微忧郁:“我很喜欢你,我怕你不喜欢我。”

姚宝樱在张文澜看她半晌后,姚宝樱缓慢地将思绪从他脸上移开,落回……哎,还是看着他的脸吧。

好一会儿,姚宝樱小声:“你是想骗我点什么东西吗?骗财还是骗色?我没有钱的。”

张文澜:……什么破樱桃。

而这个破樱桃拥着他脖颈,在自我纠结半天后,还是抬眼:“我感觉自己好容易动摇……在心甘情愿被你骗之前,为了不显得我太不坚定,你得给我点儿好处。”

张文澜心想:来了。

要通知他,她要成亲的事了吗?

姚宝樱:“回答我一个问题——你为什么要让江湖人觉得你是‘文武双全,弩箭高手’?”

张文澜愣片刻,古怪道:“我只回答一次。你确定自己想与我说的,就是这个?”

姚宝樱好机灵,立刻:“啊啊啊,我后悔了,如果你肯诚实回答,那我当然要说——”

张文澜捂住她的嘴。

他道:“我只回答这个。你不能耍赖。”

少女眼神闪烁,暗露后悔之色。而她水波粼粼的眼睛很快定下来,痛快地、大义凛然地拉下他捂她嘴的手。

真是可爱。

他忍不住抱紧她,漫不经心:“如果不知我是弩箭高手,怎么会有人怕与我拉开距离?如果不诱人靠近,我又怎么真正放倒人?”

姚宝樱登时想到——

张文澜:“不错。那日你与我重逢,跑过来和我打招呼,我向你眼睛射了毒针……那才是我对付靠近我的敌人的真正手段。”

他犹豫一下,却还是抬起手,让她看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
他握着她的手,戴她一起摸指节下贴着戒指的一个小按钮。宝樱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射玦,但原来玉扳指下是可以打开的,里面藏了十根不同作用的毒针。阿澜公子如数家珍地和她一一解释,生怕她记不住不该碰的东西。

姚宝樱这才相信张文澜当日真的不想杀容暮。

姚宝樱:“原来你也舍不得。”

张文澜面无表情:“我与容暮非亲非故,谈什么舍不得?只是鸣呶在他身边,我担心鸣呶在官家面前添油加醋。君主与臣子的关系,向来是一门利益交换。”

姚宝樱长长叹气:“我劝你一句话:别人夸你的时候,你能别把自己说得很恶劣吗?正是因为你嘴巴很硬,还从不解释,我以前才那么不信任你。虽然我有错,但你是不是也需要反省?”

张文澜如同耳聋,他握着她的手,继续介绍他扳指上的机关。

宝樱跟着他玩他的戒指,他见她有兴趣,便摘下来给她。

她的指节细而白,还很柔软,自然与他的不同。他摸着她指节便有些恍惚,而她对于他肯摘下来给她这种事,颇有种受宠若惊的欢喜:“给我玩吗?不怕我弄坏吗?你这么相信我?”

张文澜:“只是提醒你不要假扮陌生人,随意靠近我。我就是你以为的那种坏人。”

姚宝樱:“你才不坏。”

张文澜抬眸,她将他的戒指戴在五指上玩耍。她张手去照太阳,目光追逐着日光。

这不是什么精巧的玩意儿,还藏着许多致命毒。他的射玦是害人的,她难道喜欢么?她会因为喜欢他的射玦,而喜欢他么?

他因她的喜欢而羞窘,又因她的喜欢而忐忑。而她只是眉目飞扬,眼波流彩。

她玩得不亦乐乎。

最后将戒指还给他的时候,姚宝樱眼中还是带着笑的。

姚宝樱由衷感慨:“阿澜,你真是世上最聪明的狐狸精。”

姚宝樱:“哪位工匠帮你做的啊?”

张文澜:“我贴身用的东西,怎么敢放心别人?”

姚宝樱盯着他。

张文澜扯嘴角:“你又觉得我思虑甚毒,居心叵测了吗?”

“不要冤枉我,”姚宝樱大声,又声音放低放软,笑嘻嘻道,“我在想,你如此心灵手巧,小十与小十一肯定对你很感兴趣……不过嘛,鉴于你现在想捉拿全部‘十二夜’,我暂时不会告诉你小十与小十一的藏身处。”

张文澜道:“我才不稀罕。”

宝樱:“你不想见我的朋友们么?你不稀罕么?你真的不稀罕么?那我好伤心啊。”

然而那说着自己好伤心的女孩儿,眼睛却在笑。而说着自己不稀罕的青年,双唇动了动,还是输给了他的渴望。

张文澜知道她故意,心中微恼。他猛地别开眼,也故意气她:“我本来就不喜欢你们江湖人。”

姚宝樱停顿一下,说话很慢:“我很好奇,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。因为你兄长当年的事吗?其实、其实……也许你应该问问大伯的看法。”

“他是好人,与我怎能一样?何况那只是一方面,”张文澜说,又停了一下,他道,“我不喜欢江湖人,因为你是江湖人。”

姚宝樱迷惑。

张文澜眼睛轻轻地颤了一下,语气却很淡:“你们来去自如,难受控制,对我的世界嗤之以鼻,不屑一顾。”

日光宛如草木葳蕤,盛开在这个破陋寝室。日光照在它平时找不到的角落里,俯视着那潭淤泥。长在淤泥中的花也是花,那潭淤泥中传来的花语,第一次被姚宝樱听到——

“你们都是一样的。

“如果我拥有的东西全都无法打动你,你真正要的东西是我无法控制的——那么,我如何才能留住你呢?”

张文澜轻声:“樱桃,我厌恶你。我厌恶与你一样的人。”

可是,阿澜公子,你若真的厌恶我,你的眼神又在说什么,你搂住我腰的手为何收力,你的心跳又为何突然跳得飞快?

那么,厌恶是因为恐惧失去么?我让你……如此恐惧么?

姚宝樱痴痴然,慢慢跪直,收紧搂他脖颈的手,低头看着他的眼睛。

二人一仰视一低头,仰头的那个抱着她,低头的那个坐在人怀中。他们的姿势调反,正如他们的立场对立。

可喜欢,是世上最不受控、最疯狂、最没道理的一种感情。

姚宝樱小声:“这样,来留住我啊。”

她低头,发丝落到他脸上。如一只蝴蝶栖息芳草般,少女在他唇上栖息了一下。

青年不动。

他的眼珠子如琥珀石,像定住一般动也不动,但她看到他的眉棱在跳起。她好像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,不知是谁的。

她如此欢喜,又如此心酸。

为何他会这般患得患失呢?在她不了解的时刻,他都经历过些什么?

张漠告诉她的,张伯言说过的,并不是全部。

真正那样长大的人是张文澜,不是诉说张文澜经历的旁观者。旁观者只知冰山一角,但在张文澜与姚宝樱相识的时候,他已经长到了十九岁。整整十九个春秋,他独自度过。

真正的张文澜告诉她,他父母双亡。在他编造的谎言中,他是不是真的希望自己父母早亡?

宝樱眼眶发热,怕被张文澜看出来,她捂住他的眼睛,去低头亲他。

她挪开手的时候,他湿润的眼睛如同淋雨,他仰头反追她。她没有拒绝,很快被亲得倒在了床上。

她躺在本就凌乱的床褥间,脸上热意、眼睛热意、心脏热意都让她承受不住。她前所未有地喜欢,她搂住他脖子,撒娇般地喊“阿澜公子”。

她喊他的时候,他明显一顿,呼吸开始乱了。

他的气息落到她颈上,他的手拨弄她中衣领口,宝樱很快呼吸发软,腰腿战栗。雪白的肌肤,微拢的山光,朦朦胧胧浮动……他竟因此畏惧,面热心跳。他勉强逼自己停下来,抬头观察她。

此时此刻,青年乌发半散,眸角微赤,眼中已经水雾潋滟,被日光一照拂,更是波光粼粼……

她回过神的时候,已经推倒张文澜,跪在了他腰间。她向下俯身又停住,面露纠结的时候,他忽然按住她的手,放在他腰

上。

张文澜:“你又要走了吗?”

他看她:“你又不要我了?”

姚宝樱心间猛颤。

她被刺激得热血上脑,忽然横心,可是——“天、天亮着……怎么办?”

她随意说的,给自己打气,自言自语罢了。

谁想张文澜心平气和地摘了衣带,在姚宝樱发懵的注视下,他用衣带蒙住了自己眼睛。他又散了发,发带绑住了他自己一只手。另一只手没法绑,他朝向姚宝樱。

姚宝樱没反应。

他淡然地躺在床铺上,静静等待着。
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他想要的蝴蝶,再次栖息了下来,吻在他颈上。

第119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7

姚宝樱经常想,张文澜应是一个十分强势的人。

强势的人喜欢控制他人,强势的人将旁人命运捏在手中时才能真正安心。所以如今的她,应是让张文澜很不放心的那个存在。

在他的设想中,最完美的结局,就应该是他将她困在张宅中。她是插翅难飞的囚鸟,他在一日日的囚禁中,消磨她的生机,让她接受他的存在。

但是,阿澜公子想要的太多了。

囚徒无奈之下的依附,未必是他想要的。

他拿捏其中分寸,却输于她的一句“我们一起走”。如今想来,张文澜应是从那时开始,步步败退,赢少输多。到今日,他已经输到了把他自己送上她的床榻的地步——

张文澜本身,应该是不愿意用这种手段的。

为什么不愿呢?

姚宝樱根据张伯言与张漠说的话,去拼凑一些往日故事。

玉霜夫人和云州节度使张明露,在世人传言中,就是因为山野相遇而结缘的。而张文澜被人骂野种,至今被人质疑血统,也是因为风言风语——玉霜夫人疑似与人偷情,生下的他。

所以,张文澜本身,应该是很厌恶这桩人性最原始的欲望的。

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,他若是想,他在多年前便可以得手。正是因为他不想,这才是他的最后一个手段。

他在用他最后的手段留她。

因为她有阴影,因为她些许怕,此时此刻,张文澜安静地躺在日光所照的床褥堆中,眼蒙衿带,手缚长布,将自己完全处于弱势,尝试以此来平息她的畏惧,扭转她对二人此前经历的不安。

他自己都不喜欢。

他还要她喜欢。

他真是……

姚宝樱眼眶发热,澎湃感情让她满心难抑,简直想要嚎啕大哭。

人世间的许多人,都过得太苦了。

她已经见过很多很多在尘世中苦苦煎熬、挣扎的凡人,当她尝试拯救他们的时候,她为什么遗忘了张文澜那么久呢?

因为他看起来像个富贵小郎君,什么也不缺吗?

但他实际上,又真正留得下什么呢?

姚宝樱强忍眼泪的时候,听到身下青年疑惑:“你在哭坟吗?”

姚宝樱眼泪一下子缩回去了:“?”

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?她伸手在他眼前挥,确信这条衿带足以遮挡视野,他应该看不到才对。

张文澜嘴角扯了一下:“你声音变一下,我都认得出。”

姚宝樱张口反驳:“胡说!当日夷山,你就没认出来。”

张文澜:“……你那时刻意隐瞒,又用旁的女子假扮你自己,来诱导我。我被骗了而已。”

姚宝樱便教训他:“输了就输了,哪来那么多借口?”

张文澜便不找那么多借口了。

他沉默片刻,淡道:“你若如此不情愿,就算了。我早说过,我不会强迫你。你倒也不必因为这种事,哭鼻子。”

他说完坐起,便要去摘眼上布条。姚宝樱慌忙俯下身拦他,为了拦他,她一头钻入他怀中,在他胸口撞了一下。他颤了一下,颈上青筋微僵,丝丝绯意流动。

他听到少女气急败坏的抱怨声:“你干嘛这么没耐心?我、我没有经验……你干嘛总是不给人时间。”

自然是因为,一旦给人时间,他通常等来的,是无止无休的反抗、拒绝、猜忌……

张文澜没有说。

他也没有嘴巴说了。

那说着自己要时间的少女,其他本事没学会,只有在亲他这件事上,她好是熟稔,已由起初的磕绊害羞,到如今,敢轻轻舔他的嘴巴了。

她与他唇息交替,换气间,尝试追逐他的舌根。

她分明是一个懵懂单纯的小女侠,却到底被他拉入这红尘泥沼中,被迫与他翻覆沉沦。

有一刻,她的吻落到他眼上布条上,又软又热。张文澜眼睛生热,恍惚地生出一种愧疚感。

似乎,他不应该逼她和自己在一起。

她本来有很好的人生,却自认识他起,因被他看上,而开始磨难。他早已决定非得到她不可,他如今时不时的摇摆、消极怠工,又是为何呢?

他还在犹豫什么?

他再这么犹豫下去,她和赵舜的孩子都要出生了。他若见到她抱着幼子,必然呕血而死……

张文澜伸手,扣住了她的腰。她的腰肢在他手中微微战栗,但她没有躲。

姚宝樱低下头,慢慢朝下滑,轻轻掀开他的中衣:“阿澜公子,我不会让你一直输的。”

张文澜没懂,却从不耽误嘴硬:“我从来不输。”

姚宝樱学他耳聋:“我会待你很好的。你跟着我,我不会一直委屈你的……”

她回忆着自己看过的话本,绞尽脑汁,还要磕磕绊绊地充当有责任的大人:“如果有一日,你不想迫害我的长辈们了,我就带你回我家。”

她的气息,落在他心口。

青年薄肌莹润如雪,又一身玉骨清凉。他胸襟微凉,因她悄悄撩开中衫,微热的脸颊贴了上去。她整个人在轻轻发抖,张文澜本想更耐心些,却因她的颤抖,而跟着紧张了起来。

他忍不住想抬手,被缚在床头上的那只手上的布条绷直,阻隔了他的动作。

当平时难以碰触的部位被少女牙齿磕到时,他猛地拱起身。张文澜侧过身脸埋在褥下,乌发缠在唇侧,一片红一片白。他大口喘出声,拳头也握紧,青筋绷得近乎痉挛。

姚宝樱被他的反应吓到。

这是怎样活色生香、超乎她理解的画面——

没有床帏遮蔽,日头光华大照。他汗湿红颈,白雪般的肌肤被日光照得琳琅满目。这简直像被蹂、躏一般。

而他本就好看。

他是那种性别有时模糊、有时又不模糊的好看。

姚宝樱很难说清,只知道他平日眉目线条凌厉,面色冷毅,看人的眼神冷飕飕,官威大得不得了。然而他打马过街头时,整个汴京城的百姓都知道,开封府有位英俊的张二郎当官。张二郎成亲的时候,汴京百姓津津乐道了许久。

但他的相貌其实也有些秀气。大约好看到极致的男子,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清秀。比如他充作寻常公子哥,行走江湖的时候,他的长睫毛、狐狸眼、朱红唇,都不显得他难以亲近。

张二郎有两副自由切换的面孔。两者差距大得,甚至会让人不敢相认。而最近,他可能是身体吃不消,丑了些……但再丑,比寻常男子也要强许多的。

他又何止两副面孔?

此时此刻,床榻间这位青年乌发贴颊,鬓角生汗,唇瓣微张。他几次想抬手,却出于他们都心知肚明的原因,他任由她作乱,他不主动。

姚宝樱在他的强忍中,看到他的睫毛水光打湿了眼睛上的衿带。

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张文澜对自己的忍耐。

她沉浸在他的无限爱意中。

她好后悔自己知道得太晚。

姚宝樱激荡之间,听到张文澜低声:“你以前也这么说。”

姚宝樱:“什么?”

张文澜:“不让阿澜公子伤心,不让阿澜公子掉一滴泪……这种话,难道是我逼你说的?”

姚宝樱语塞。

那她确实让他……但是……

姚宝樱嘀咕:“你真记仇。你

对我做的坏事可也不少,我就没翻账。你怎么不像我学习?”

张文澜:“所以,我很犹豫。”

姚宝樱:“你犹豫什么?”

他便又如死了般,不说话了。

然而姚宝樱不急,他将他自己当做玩具,送给她玩。床笫之间,他难道真的有骨气一声也不吭?

他当然做不到。

而且,姚宝樱在他微微吸气中,被激得心跳狂跳、手脚如同过电般酥麻。

他的声音一向很好听。

平时像冰碴子一样冷冷地戳人;心情好时,像雨天荷叶上溅落的玉珠子,淅淅沥沥让人心静;再如此时,玉珠子上加了一把沙,被抛入大海浪涛中。而他似乎也知道她被他的什么吸引,他的喘声断断续续,姚宝樱的吻也断断续续。

鬓角的汗,与眼角的泪,都让人视野模糊。

姚宝樱笨手笨脚又充作熟手,一边绞尽脑汁回忆自己的话本,一边在记忆中翻找他曾经在这种时刻是如何欺负自己的……就、就差最后一步了。

少女的眼睛往下瞄。

她瞠目结舌,又因有些一知半解的见解,而更为尴尬。

她在这时候,听到张文澜的低喃声。

姚宝樱爬过去凑近他唇边:“你说什么?”

张文澜:“我说我在犹豫,我毁了你的好事将近,打断你的富贵路,对你到底好不好。”

他声音太低了,几乎是唇齿碰了碰,连音都没怎么发出,只有一丁点沙哑的喃语。姚宝樱既被他的声音所惑,又想听清他到底说些什么。她努力凑过去,几乎贴上他的唇,却见他脸一转,他张口时,准确地在她腮帮上咬了一口。

姚宝樱当即捂脸惨叫。

张文澜笑出声。

姚宝樱:“你使诈?”

“哪有,”他胸口起伏,声音却尽量稳,“我见你迟迟下不定决心,推你一把而已。”

“你少瞧不起人,”姚宝樱道,“我喜欢你,我当然愿意和你做这件事。我用得着你推我?”

张文澜平静:“你若真的喜欢,就不会一直强调。”

姚宝樱真是想不到。

她在这么紧张的时候,还要被他气一把。

热气上脸,她恼怒朝他骂:“我不能是因为太喜欢,说自己的真心话吗?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嘴里一套心里一套,我身心合一。”

“我喜欢你,我喜欢张文澜,我喜欢张二郎,我喜欢阿澜公子!”少女的高声表白,气愤得像骂人,“就算我没有你那么狂热,你也不能轻视旁人的心!”

她揪住他的衣领。

他已然怔然。

耳畔炸雷,声声“喜欢”。

耳边阵阵炸雷的时候,青年撑起上半身,他忽然伸出那只没有被束缚的手,想掀开蒙眼白布,认真看姚宝樱一眼。但他大约真的将她刺激深了,根本没有等到他掀开布条的时候,她直接不管不顾地冲了下来——

张文澜一声“呃”,重新被推倒。

她竟直接、直接……

张文澜瞬间扣住她腰,用力间几乎将其扭断。连她都吃痛地叫了一声,他才后知后觉地松手。

这、这对么?他仍扣着她的腰不放,呼吸乱得不行,勉强憋出几个字:“你疯了?你怎么敢直接来?你不要命了?你、你……”

姚宝樱额上渗汗,下腹紧绷,腿肚发抖。

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的时候,并没料到这么疼。好奇怪,明明不是第一次……但是,姚女侠逞强道:“我为什么不敢?我什么都敢。”

她咬着牙,还挑衅他:“怎么,你不敢吗?”

张文澜沉默片刻。

他笑了,低声:“樱桃,你真的很敢说……”

姚宝樱哪里肯等他将话说完,按住他便由着自己的心意,策马长行起来。

张文澜急急的“你等等”,被她吞没掉——

她无疑挑战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高难度。

生疏之后便是浑身毛孔大张间散发的舒爽。

她毕竟是习武人,毕竟体力好,毕竟有身体的本能。任何书籍都无法真正教会她这种时刻的动作要领,而男女一事上,靠的是无师自通。

姚宝樱想要张文澜舒服。

他应该、应该……是舒服的吧?

不然,他怎会躺在被褥间,大汗淋漓,浅浅呻、吟?

不然,他怎会满脸绯红、颈间筋绷,几次想撑身而起,又被束缚的布条困住?

很快,二人重新吻在了一起,难解难分。

姚宝樱模模糊糊地想,原来这种体验,这样舒服,这样快活。原来阿澜公子要扭转她错误印象的,是这个。

是了,风流快活的事,确实不该那样畏惧。但如此快活的事,只因对象是张文澜。看看他如今的模样,看看她与他肌肤相挨时,二人禁不住的战栗……他们喜欢彼此。

策马间,姚宝樱由着自己的性子,渐渐忘记了另一人的死活。

他喘息剧烈间,她低头时,牙齿磕在了他的下巴上,一路朝下磨,磨出了一道红血痕。血迹绽在青年极薄的颈侧,他一震之下,大脑倏地空白。

待他回过神的时候,他整个人埋在床榻边沿,已经掀开布条,身体本能带来的泪渍,悬在他颤抖指尖。

他因喘息过烈,而咳嗽起来。

姚宝樱忐忑不安,埋头来看:“阿澜,你还好吧?”

张文澜抬头,看她一眼。

他竟在被她第一次这么玩时,这般快地输阵。

她恐怕在心里,狐疑连连。

她会觉得——

姚宝樱眼珠水灵灵地乱转,满脸是一派天真无畏的忍俊不禁:“阿澜,你有隐疾吗?”

张文澜笑了出声。

他好像经常因为她懵懂的刺激而失态。

他慢慢靠向她,在她乱转的眼眸下,将这个满脸绯红、身软腿软的女孩儿搂抱在怀中。

他捏着她的下巴,哑声:“我说过了,樱桃,你一向很敢乱说。

“是因为我对你宽容,你才不怕吗?”

姚宝樱:“我本来就不怕你。”

但其实姚宝樱觉得危险。

他这副笑起来的模样,眼中冰雪与红梅交织,伶仃脆弱与强硬漠寒交替……她回想起无数个他折腾自己的手段,回想起他发疯的无数瞬间。

张文澜此时不像是发疯的样子,但他那妖鬼般诡异的潜质埋藏在这无害皮囊下,当下让姚宝樱手脚发软,转身便跑。

张文澜拽住她的腿肚子,将她拽了回来。

他道:“再来一次。”

姚宝樱:“为什么?”

他柔声:“求求你让我证明自己。”

姚宝樱结巴起来:“求、求我?”

姚宝樱捂脸,埋于他怀中:“这、这是白、白日……”

张文澜:“白日宣*淫。我说过好几次了,你怎么还是说不出口?你会一直说不出口吗?等我们七老八十,一起进棺材的时候,你也说不出口?”

——无论如何,张文澜想,赵舜完了。

她在清醒且自愿的时刻,与他发生如此关系。

他没有强迫她,他也不必询问她的多情,她这辈子都嫁不成赵舜了——

作者有话说:下一章继续,还会拼完三年前两人谈恋爱的最后一块板块嘿嘿~

第120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8

张文澜再次痴缠姚宝樱。

白日中,宝樱是有些难堪、放不开的。但情人之间,半哄半诱下,往往是对彼此的欢喜、对情事的好奇,压过了更多压力。于是平日那些完全不接受的场景,此时也如情人间的小秘密一样,惹人激荡。

姚宝樱在张文澜怀中嘤咛。

她像小猫一样哼哼。

也许是另一人的百般追慕,让她褪去一些铠甲,想抱着他撒娇。

她又有种眼眶发热发酸的欣喜感。

因为——张文澜在求她。

他现在很少求她什么。

他什么也不告诉她,什么也不与她分享,他由着他自己的性子,去达成他的种种目的。而因为他又实在聪明,他的目的,通常在被人破坏下,依然能完美达到。

比如汴京那次,即使宝樱最后为鬼市拼了一把,也不能说张文澜没有得到他想要的。

他已经不和任何人商议任何事了。

姚宝樱不怪他。

她其实可以接受很多面的张文澜,只是她有时候回忆二人的相处,也会偶尔怀念那个三年前的张文澜——

那个在被她打开心扉后,就总是找理由与她说话、逗引她的少年公子。

他会哀求她,会一遍遍诉说他的渴求,会激烈地求她不要走。

这些情绪,似乎张文澜自己已经丢弃了。

但姚宝樱希望自己可以将这些常人的情绪还给张文澜,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
而她如今似乎也没来得及努力,床笫之间,他便轻声求她。

翻来覆去,轻轻柔柔。

他拂开她面颊上的湿发,亲吻她红唇,笑意迷乱:“樱桃,不要拒绝我,好不好?”

他自身后拥住她战栗的身体,长发海藻般在二人身下飘挪。

他的气息像雏鸟最柔软的绒毛,还带着香气,无所不在,钻入她的毛孔:“好樱桃,这次就依了我吧?你让我移不开眼睛,我方才蒙着眼,都没看你。我想记住你……”

他在对她撒娇。他的声音那么软,那么甜,那么沙,让人心如鼓擂,恨不得全身家当都交付于他。

他实在太会了。他如今只是很少用这种手段。

但一旦用出来——

姚宝樱被哄得,浑身咕噜噜冒汗。

她感觉自己被一只幽微水鬼拖着往水中钻,她每每爬上岸喘气,那只水鬼躲在泥沼后,幽幽静静、孤独伶仃地望着她。他用他的眼神,茫茫地诱引她。

她每朝他走一步,就被泥沼朝下拖去一分。

她每往后退一步,低头便看到他的发丝缠上她的脚踝。

她是被恶鬼引诱,还是心甘情愿呢?

日光明明强烈,褥内却被卷入幽暗隐秘中。

他在笑:“你躲什么?”

他失落:“你不是说不怕我吗?”

他叹气:“你还是怕我,对不对?”

他眨着银鱼般的睫毛,浅色眼眸中荡着山水幽光,将她带回一片静谧山林、幽微秘境。这处秘境只有他们二人,他无孔不入。

他的浅浅笑意,俊俏面孔,清淡眼神,无不在诉说他的无辜。

这才是真正的张文澜,平时藏着、不愿被她看到的张文澜——

姚宝樱混混沌沌,宛如被从水里一遍遍捞出来,又重新捞回去。

她都有些害怕了。

她是一个习武人,她能害怕,可见他有多疯狂。

她不信他一个体弱之人,身体会比她强壮。到后面,她其实腿肚发软、腰肢发酸,她也能感受到他的战栗发抖。但张文澜仍是笑着,非要变本加厉般,从她身上讨回点什么。

他就像是,不觉得他们有明天一样。

他就像是,似乎这一天过去,她就会与他分道扬镳。

张二是疯子,但又没完全疯。而姚宝樱也是很有脾气的——姚女侠勉强撑起一口气,从他身下爬出,用内力箍住他的手腕,将他放倒。

张文澜轻轻地眨了眨眼睛。

他对于她还有体力这件事,略微不满,皱了一下眉。

而姚宝樱强撑着这口气,语重心长:“阿澜,你这样疯狂,明日我怎么和你一同出门?”

他眼睛像蛇瞳一样,迅速地闪烁后缩小。

他慢吞吞:“你要和我一同出门?你不怕被我的侍卫们找上门了吗?”

姚宝樱:“是呀。我想找你一同去见秦观音,我觉得你们可以谈判。如果你不是非杀秦观音不可——而我觉得你确实不会——你到底想要什么,朝堂可以和江湖谈啊。旁的江湖势力,我无法保证,但是余杭的拜月堂,在秦姐姐治下,是很稳定的。秦姐姐也很明事理,你们可以谈话。”

她抱歉:“对不起啊阿澜,我应该在更合适的时间和你商量。但我怕我累得忘了这件事,只好在这么不恰当的时刻,和你商量了。”

她的眼睛眨巴着看他,意思羞涩而直白:如果你同意的话,就不要折腾得太狠吧?

张文澜怔然间,微微发笑。

他心间微热。

他早在搜查她的信件时发现了这件事,但她不说,他以为她根本不会让自己知道。但其实他想岔了,也许、也许……

樱桃对他不是全然的利用之心。

樱桃对他,是真的有一些情。虽然他对她不好,但她毕竟很善良……

张文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,姚宝樱大义凛然:“你要是还不知足,我可以帮你!但、但我知足了!我不想了!”

姚宝樱探头:“阿澜,你还想……想……要吗?”

她依然磕磕绊绊,他依然仰望着她。

他身体早已撑不住了。

但是——

张文澜仍朝她伸出手,淡声:“樱桃,求你让我满足。”

他的喘息、哀求、战栗,尽是上等春、药。

姚宝樱心神摇曳,咬牙抵抗——

这个狐狸精,这个狐狸精……在他的左一声求,右一声求中,姚宝樱忽然心头一跳,抬头:“那时候,你其实根本不是病得快死了,是不是?”

张文澜眨眼,眸子轻轻缩了一下。

他似乎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,而姚宝樱盯着他:“三年前,你骗我做你情人,对不对?”

下一刻,他如同耳聋,沉浸在欲海中——

是了,今日听张文澜搂着她卧在床榻间,小声在她耳边哀求她,姚宝樱终于彻底确信,那时候,她莫名其妙多了的情郎,应当确实是哄骗。

她原先只是基于他的人品,而隐隐怀疑。

她如今见他装耳聋,好笑之下,不禁撇嘴。

撇嘴下,少女眯起眼睛,当真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件事——

那时候,她与张文澜已经同行了将近半年时间。

她十分有成就感,因为她让一个恬静少言的少年郎君,变得爱笑起来,爱说话起来。他经常在闲时找她聊天,引着她问东问西。

他像一个被关在宅院、从未见过外面天地的闺秀,十五岁的宝樱虽然有点困惑他怎会看上去对尘世如此不了解,但正因他如此不了解,宝樱才有机会卖弄自己浅薄的学识。

她其实也不懂。

但她有个厉害师姐,她对乱世的了解,都来自她师姐的描述。此时她鹦鹉学舌地学给新认识的伙伴听,充当一个忧国忧民的大善人形象。

她煞有其事,唉声叹气:“……总之,百姓都很苦。你当了官,不要忘了大家啊。”

“樱桃真厉害,”少年张文澜笑吟吟地鼓掌,夸得真心实意,“你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

,你懂得真多。”

事后想来,那皆是谎言。

他既然长在边城云州中,再孤陋寡闻,也不可能不清楚霍丘和大周之间战局的剧烈。他还有一个壮志未酬的哥哥,他通过哥哥眼睛看到的会更多。

他偏偏装无知,就乐意姚宝樱卖弄。

十五岁的宝樱来凡尘走一遭,被张文澜哄得欢天喜地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
她暗暗喜欢这个哥哥。不光聪明漂亮,爱洁爱美,说话也好听。

她认识的人都没有他会夸人,也都没有他好看,没有他需要她。

是呀,他太需要她了。

离了她,他根本没有能力走到汴京去。

山贼恶徒当道,官匪勾结一路货色。张二郎是文弱书生,若没有她保护,他怎么办?

于是她教他习武,和他一起笨拙地在野地生火、煮饭。她和他一起喝烧糊了的粥,也一起躲过恶人们的刀剑,一起缩在雨廊树荫下,畅想不缺钱、不缺吃食的未来。

汴京什么都有。

宝樱想快点到汴京去。

但随着他们离汴京越来越近,张文澜的精神越来越萎靡。

他说不出所以然,她以为他又是身体吃不消。那他们放慢行程,休息几日再动身便好。

他们这一次休息时借住的村落,是他们一路行来、少有的遇到善心人多的地方。他们没有被利用,没有被陷害,也没有人想卖掉他们、吃掉他们。

少年男女过了几日安稳日子。

在一日下午,张文澜与姚宝樱坐在枫树下,宝樱再一次畅想汴京的樱桃树可以让他们吃饱饭,张文澜轻声:“你就那么想去汴京吗?”

少女茫然扭头看他。

张二郎抱膝坐在树下。

他是一个爱洁的郎君。因只有二人在,他洗漱后没有束发,柔软微潮的乌发披散下来,只用发带松松挽着。

他静若处子,靠墙望天。漫天枫树叶飘落,像一副绚烂墨画,他是墨画中的白雾迷离。

在那个秋日下午,姚宝樱心跳时快时慢。

她不明缘由。

他已然扭头看她。

宝樱稚嫩笑:“我陪你去的呀。”

少年垂下眼:“若我,没有那般想去呢?”

“为什么,”宝樱不解,“是你雇我的啊。你不是要去找兄长吗?”

这种不想去汴京的话,她这一路听了好多次。这关乎她能挣到的钱,少女当真有点急:“难道你还是想赖掉我的账?我们说好了的,你不能反悔的。”

少年落落寡欢:“听说汴京大人物很多,我兄长还没回去,我怕我被欺负。”

“这事儿啊,”姚宝樱松口气,笑道,“我听说,有钱能使鬼推磨。你当了官,就雇很厉害的侍卫保护你嘛。而且,你去当官,为民请命,应该没人会欺负你吧?”

张文澜重新垂下眼。

他唇角压了一下:“我不能接着雇你吗?”

宝樱愣一下,回答:“我、我不行呀。我师姐快回山了,我出门玩耍是背着她的,我怕她生气……张二哥,我把你平安送去汴京后,我就要回云门去了。”

张文澜:“你还会再下山吗?”

宝樱:“那、那得看我师姐怎么罚我吧?”

张文澜:“你不会反抗你师姐吗?”

宝樱吸口气:“我疯了吧?我干嘛反抗我师姐?”

张文澜:“云门是什么样子的,你过得很开心吗?”

宝樱想起亲人朋友,便眉开眼笑:“云门是一个大家都很好的门派,我自然开心。”

她的开心是与他无关的。

他引诱那般久,她也没有许诺什么再次找他的话。他们相伴半年时光,她仍不足以拍胸脯保证永远保护他。

少年张文澜阴郁地想,有什么法子,能留住她呢?

次日,张文澜便开始生病了。

他总是这样,时不时就生一场小病,不要命,却也不能不当回事。

与他同行半年,姚宝樱已经了解他的体质。所以,在村人关心那少年郎时,姚宝樱信心满满地保证:张二哥只是小病,不会病死在这里,给人添晦气的。

但她很快慌乱起来。

因为这一次,他真的病得一日比一日重了。

有一日清晨,张文澜昏沉沉地醒来时,便听到少女压抑的啜泣声。

她喃喃自语:“怎么办呀?大夫说张二哥要病死了,这不可能啊?一定是庸医……”

她抹眼泪,鼓励自己:“宝樱,你不要慌,换个大夫……”

张文澜安静地看着她。

长年累月,张文澜早已学会如何与自己这破败身体和平共处了。

他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,时不时会折腾自己身体一下。

说来可笑,他简直清楚地能控制,他怎样会发烧,怎样会呕吐。一些病情要养多长时间,而另一些病情又要花多少银钱去治……

他百无聊赖地折腾自己的身体,与自己的父母、亲人斗智斗勇。

而有一日,他会利用这具身体的病情,去骗一个小娘子。

他实在没有心,他毫无愧疚。

当哭了一顿的姚宝樱抽着鼻子回神,扭头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,他露出落魄神色。

宝樱想安慰他。

张文澜开口便是:“樱桃,我恐怕活不了几日了。”

他一句话出,姚宝樱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就掉下去了。

她的表情,看起来想要嚎啕大哭,却绷着脸努力强忍。而为了她不当场大哭,她咬紧腮帮,竟然都不敢开口说一句话来安慰他。

即使张文澜有利用之心,心中也难免失神。

张文澜低声:“你不必难过,我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。我自幼便身体不好,算命先生说我活不过双十……我已经十九了,离大限也没有几日了。”

他眨动长睫毛。

他的睫毛长而不密,一眨之下,眼泪便落了下来。

少年公子如月光般苍凉单薄。在这陌生村落的屋舍中,面对着一个半陌生的同行少女,他连哽咽落泪,都让人心碎。

他轻声:“你不必为我伤心。我应该很快就能见到我爹娘了,他们想必也想念我。”

“樱桃,我死之后,你不要埋我,将我烧干净便是。这个年代盗匪太多,我害怕我死后尸骨不宁,被人挖了。”

“是我对不起你,雇了你这么久,却给不了你佣金……若有下辈子,我结草衔环……”

“哇——”

姚宝樱本是强忍泪水,他这么一说,她情绪失控,大哭起来,扑过去就抱住那个床榻上的小郎君:“张二哥你不要死哇——”

“我会救你的嘛,你再坚持坚持嘛——”

“呜呜呜,我可以帮你做点儿什么……”

当是时,一个村民,按照张文澜提前说好的那样,站在屋门外敲了敲门,尽责演戏:“那个,其实还是有办法的吧?我们这边有习俗,就是冲喜……”

埋在张文澜怀中的姚宝樱抽搭着抬头。

张文澜睫毛上的泪珠还未干,他低头,温柔地为她拭泪:“我不会这样对樱桃的。”

姚宝樱还在消化这则消息,听张文澜轻声:“只是我就要死了,我尚未娶妻生子,尚未享受大好人生。没有小娘子喜欢过我,我没有过情人,此生终是虚度……”

“我我我!”姚宝樱再次崩溃,“我给你做情人嘛。你别死啊。”——

当年世事蹊跷,可恨宝樱涉世不深。

而今她倒是深了。可惜曾经说话好听的美少年,早变成了一个天天阴阳怪气的妖怪。

姚宝樱掐着床榻间青年的脖颈,冷笑:“双十大限?活不过双十?那我现在看到的,是鬼吗?

“不冲喜,却找情人。这分明是提出一个我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,来屈就你给的第二个选择……”

“那个村人,就是被你买通的吧!啊啊啊,你到底什么时候买通人的呀?”

少女掌心按上人的时候,张文澜被掐得颈肤红白间,惨烈非常。

他呼吸凝滞间,竟乱得整个人微微痉挛。

宝樱有些吓到,又为此惶恐、脸烫:他这么……沉醉么?

姚宝樱试探一下:“你将哑姑他们关在哪里?”

青年鬓湿颊热,脸埋于发间,意识迷离:“狼虎谷……”

姚宝樱睁大眼睛。

下一刻,张文澜也睁开眼。

空气骤静。

四目相对,他们都在刹那间意识到,姚宝樱问出她想要的情报了。

虽然狼虎谷在哪里,她还不知道;为何是狼虎谷,她也不知道。但是,她确实趁着他沉沦欲海的时候,问出了答案。

张文澜瞳心墨黑,看着姚宝樱。

姚宝樱僵硬跪坐,朝他干笑一下。

张文澜也微微笑了。

他坐了起来,乌发垂曳,赤身冷白。

他忽然拔出一旁枕下的匕首。

凛冽寒光映日,姚宝樱灵敏跳下床,绕床尖叫:

“啊啊啊阿我不是故意的啦,谁让你自己说的啊——”

“你非要告诉我,这不怪我啊——”

“你别追我呀——”

“张二郎、张大人、小水哥、张二哥……你冷静啊!”